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豆味很浓,是县里那家他们以前经常在早上赶路时买的店的豆浆。
"你几点睡的?"
"一点多。"
"我也是。"
他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桥下的河水在夏日的阳光中缓慢地流动着。县城不大,这座桥他们从初中开始走了无数次,今天还是第一次站在上面只是站着,不是赶路。桥面上的水泥被太阳晒得发白,有些地方裂了细缝,缝隙里长出了几根细细的草。河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后天就出成绩了。"林炽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考好,你打算怎么办?"
沈默握着那杯豆浆,看着桥下的河水——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转着圈往下游走,很快就看不见了。
"复读。"
林炽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林炽想了一下:"跟你一样。"
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
"我不是为了你。"林炽说。"我是自己想的——如果没考好,说明我还不够努力。再给我一年,我可以做得更好。"
沈默没有反驳。他们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河水,豆浆喝完了,纸杯被他们捏扁扔进了垃圾桶。他们在县城里走了一整个上午,没有目的地的走——路过初中时那所学校的时候,两个人都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学校的铁门上着锁,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上的篮筐已经生锈了,网子早就不见了。沈默记得初二那年他第一次在这块操场上看到林炽打球,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男生的名字,只知道他投篮很准,笑起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会被风撩起来。他们路过那条他们以前一起吃烤串的街道时,林炽问了一句"要不要吃",沈默说"大早上的",林炽说"那中午再吃",他们中午就真的去吃了。烧烤店的老板还认得他们,说了一句"好久没见你们俩来了",林炽说"刚考完",老板说"考得怎么样",林炽说"还行",老板又加了两串鸡翅说是送的。
那天傍晚沈默回到家的时候,手机里有一张林炽后来发来的照片——是他们站在桥上时,河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沈默在看着桥下的河水,而林炽在看着沈默。照片是从林炽的角度拍的,构图不算好,有些歪,河面上的人影被水纹拉得有些变形。但沈默能看出来,那个看着河水的人是他——因为他站的位置,因为他低头看水时微微前倾的姿势。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照片保存了下来。他没有问林炽是什么时候拍的——好像问了这个动作本身就会让什么被打碎一样。
出成绩那天早上,沈默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没有赖床——起来洗了把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坐在书桌前。他把准考证放在桌上,把查分网站的地址提前输好在浏览器里。然后他等着。他坐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比平时快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握笔太久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洗不掉的圆珠笔墨水印还留在右手食指的侧面。
上午十点,查分通道开放。
他握着鼠标,输入准考证号。他的手很稳——这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一个一个数字输进去,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点击查询。页面加载的那几秒,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浏览器右上角的小圆圈转了两圈,像一个很小但很重要的仪式,这几年所有的等待都浓缩在这两圈里了。
成绩出现在屏幕上。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总分:668。全省理科排名:前百分之三。超过去年T大在省内的录取线——够了。
他靠回椅背上,放下了鼠标。他在书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没有激动,没有跳起来——就是坐着,像是在等身体跟上大脑的反应。他伸出手,又拿起准考证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是高三开学时拍的,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还有些紧张,眼睛盯着镜头,嘴角抿着。他把准考证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开始泛红了。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味,有树叶被晒过之后发出的那种青涩的味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恢复正常。
他拿出手机,给林炽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
"668。够了。"
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林炽的回复——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自己的查分页面。总分:541。过了T大体育学院文化课录取线,超了十几分。
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也够了。"
沈默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打出下一句话。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着头顶的蓝天——夏天的天空被太阳晒得发白,蓝得很浅,但很开阔。有几朵云在很高的地方慢慢地移动着,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都够了。
他站在那棵树下,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三年等这一个结果。结果来了,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他又把林炽发来的查分页面放大,看着那个541。比文化课录取线高了十几分——够了,差一点就是不够。他想起林炽考前的那个晚上发消息说"紧张",想起他在桥上说"如果你没考好我也复读"——原来那个人也一直在扛着。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紧张。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志愿——你报哪个专业?"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体育教育。你呢?"
沈默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的是:
"法学院。法学。"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做了决定——不走专项计划,凭裸分报法学。专项计划的资格可以放弃。他想要那个专业——那个他从高二开始就写在课桌角落里的四个字。高二那年的某节自习课,他写完作业之后在课桌的右上角用圆珠笔写了"法学"两个字,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又用课本盖住了。后来那两个字被他的胳膊蹭得有些模糊了,但他每次低头看到那团模糊的蓝色印记,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林炽的回复很快:"那就报。"
沈默没有再回。他放下手机,走进屋里,打开电脑,开始填志愿。院子里那颗石榴树上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安静了下来。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阵热浪,从他脸边掠过去。他把查分页面最小化,打开了志愿填报系统的网址。
输入考生号的时候,他的手依然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