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昭阳殿东侧的飞檐后头升起来时,殿中乐声正好换了一曲。
沈蘅站在殿外廊下,看着月光一寸一寸爬上汉白玉石阶。她换了一件月白底绣缠枝莲的宫装,料子是尚宫局秋贡的云锦,走动时莲纹隐隐浮动。白芷替她别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半朵莲苞,不多不少。
殿外廊下挂着八角琉璃灯,灯纸是尚宫局特供的,薄如蝉翼,烛光透出来时像一团暖雾。从殿门望进去,两侧的宫灯一盏连一盏,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二十盏一盏不少,全都亮着。这是她统筹的灯饰。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盏灯的光都是稳的。穿堂风从东侧吹过来,灯纸轻轻鼓起,烛火跳了跳,又稳住了。
殿门开了。
宫人引她入殿时,座次已经排好。嫔位之首的席位在左侧第三张案几,比上月凤仪宫议事时靠前了一席。案上摆着青瓷酒盏和一只莲瓣碟,碟中是新摘的桂花糕,花瓣还带着露气。嫔位之首的席位,比末席靠前了整整四张案几。这个距离在宫宴上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清楚。
沈蘅落座。余光扫过右侧,李嫔已经坐了,杏色宫装换了件绣折枝海棠的,见她进来轻轻颔首。沈蘅回了一礼,目光没有多停。
静妃在右侧首席,端坐着看殿中乐师调弦,姿态从容如常。
殿中嫔妃陆续到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坐不动。冯昭仪坐在右侧第四席,手中捏着帕子,目光游移。周贵人坐在左侧末席,低头理着袖口。
沈蘅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确认座次和昨日白芷从尚宫局抄来的名册一致。没有人在她落座前换过位置。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酿,甜中带一丝涩。她放下酒盏时,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瞬。桂花酿是今年新酿的,比去年的甜了一些。
乐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殿门再次打开时,所有声音都收了。
帝王从正门进来,皇后跟在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主座,宫人端上茶盏,帝王接过抿了一口,放下。皇后在他左侧落座,目光从殿中扫过,最后落在面前的酒盏上。
"今日中秋,诸位不必拘礼。"帝王的声音不高,殿中却听得清楚。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落座。
宫人开始上菜。八冷八热,按位份分三档。沈蘅案上多了一碟蟹粉酥,是嫔位之首独有的添菜。她没有动筷,等第一轮酒过。
第一轮酒过,殿中气氛松了些。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举杯互敬。沈蘅坐着不动,等。
皇后放下酒盏。
"宁嫔。"
沈蘅起身,欠了欠身。
"中秋筹备你费了心。"皇后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本宫听尚宫局报过,各宫物资齐备,无一差错。"
沈蘅垂着眼。"臣妾只是按底册办差,不敢居功。"
"按底册办差。"皇后重复了一遍,端起酒盏,"那本宫倒想问你,永寿宫的灯饰,你是怎么定的?"
殿中有人抬了头。李嫔的筷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吃。
沈蘅的声音平稳。"永寿宫去岁报了十盏宫灯,今年报了三十盏,说是西配殿新修要多挂。臣妾核过底册,西配殿并无动工记录,按实有数拨了二十盏。"她说话时目光平视前方,不看皇后,也不看李嫔。
皇后没有接话。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后问这话时,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像在等谁先开口。没有人接。
"核得仔细。"皇后说。她端着酒盏,目光从沈蘅身上移开,像在看殿中的灯笼。
沈蘅坐下。她的手放在案上,指尖没有动。白芷昨日从尚宫局抄来的名册上,永寿宫的灯饰条目旁边有一行小字,是管灯饰的太监加的批注:西配殿新修,报三十盏。沈蘅当时就让人去查过,西配殿连脚手架的痕迹都没有。皇后问这话,不过是想看她能不能答上来。
第二轮酒过,乐师奏了一曲《霓裳》。琴声在殿中回荡,像清辉落在水面上。
皇后又开口了。
"本宫记得,中秋宴按例要由嫔位之首代各宫向陛下敬酒。"她看了一眼沈蘅,"宁嫔,你准备了没有?"
沈蘅欠身。"臣妾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