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按了按眉心。
缺口出来了。
不是两万五千八百两,是三万两整。之前那笔四千二百两的入库是太医院日常采购,与兵部这笔三万两的划拨根本是两条线——她按少的估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第三夜了。
沈蘅重新摊开兵部账,把那批药材的条目抄到一张新的纸上。安息香、没药、血竭、乳香,每一样都是外伤用药,止血定痛、生肌敛疮。四味药的采购量加在一起,够太医院用三年。她在纸上列出品名和数量,退后半寸看着那张单子。天启二年没有大的边患,北境没有战报,京城没有瘟疫。这笔量不是应急采购,是储备。替谁储备,她心里有数。
这些药如果不去太医院,会去哪里?
她脑中闪过灵枢医典残页上的一个方子。那页残纸夹在医典后半卷,纸边碎裂,字迹褪了一半。她之前翻到时只扫了一眼,没有细看。那个方子用的正是安息香和没药,配伍比例与兵部账上的采购数量隐约对得上。她当时觉得是巧合,没有深想。此刻那行字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她把医典从木匣中取出,翻到那页残纸,那几行褪色的字迹露了出来。方子没有标题,没有主治,只有药味和用量。安息香的用量恰好是兵部账上那批采购减去太医院正常消耗后的余量。不是巧合,至少数字上不是。
沈蘅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她合上医典,没有继续深想。萧家屯药是军需储备,和医典上那个失传的方子不会有关系。她把医典放回木匣,推到案角。
烛火跳了一下。
白芷掀帘进来,端着一壶热茶。她看到案上摊开的十几页比对笔记,愣了一下,没有出声,把茶壶放在案角,垂着手退到帘外。
沈蘅没有抬头。她重新翻开兵部账,从第一页开始重新核对。她不信任自己在第三夜的状态:眼睛发涩,数字在纸页上重叠又分开。她揉了揉眼角,继续往下看。
三万两。兵部说拨了,太医院说没收。
她合上账册,把手按在封面上。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沈蘅站起来,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簌簌地响。院里的桂花香淡了很多,已经过了盛期。她扶着窗沿站了一会儿,远处凤仪宫方向的屋脊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暗线。
那批药去了哪里。
三万两的药材既不在兵部仓库,也不在太医院。萧家在北境的私产,静妃渠道查到的那个田庄,能不能吞下这个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笔缺口一旦递到帝王手里,他在朝堂上就有了话可说。
沈蘅关上窗,回到案前,把比对笔记收拢。她没有去见帝王,没有让人传话。她现在手里有两份东西:那笔两万五千八百两的缺口是底册与兵部账之间的差额,她自己在静妃来之前就发现了;这笔三万两的药材是兵部账上有、太医院底册上没有的整笔采购,是帝王给她兵部账之后才浮出来的。
前者是她的底牌。
后者是帝王的刀。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指还按在账册封面上,纸页的温度已经被夜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