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趴在案上睡了一夜,脸侧压着兵部账的封皮,纸边在颧骨上印了一道红痕。她直起身,脖颈僵得发酸,案上的烛台积了厚厚一层烛泪,烛芯早就烧尽了。
白芷端着铜盆进来,看到她的样子没有说话,把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去换案上的凉茶。
沈蘅洗了一把脸,坐到镜前让白芷梳头。铜镜里照出她的脸,眼下青了一片。白芷用篦子梳理她的发尾,篦齿穿过发丝时放缓了速度,梳到打结处停下来,用手指捻开再继续。
"主子,早膳备好了。"
沈蘅应了一声,案角那叠纸还在,三份签收单整齐地码在账册旁边,是她昨夜入睡前理出来的。她从兵部账中逐页翻出所有标注"拨付太医院"的条目,按时间顺序抽出对应的签收联,一共三份。天启二年一份,天启三年两份。她把它们按照年份排好,还没来得及细看就睡着了。
现在她重新拿起最上面那一份。
天启二年七月十二日。签收栏写着"太医院",没有经办人签名。笔迹端正,盖了兵部的印,但签收人的位置是空的。她翻开第二份,天启三年二月,签收栏多了一个签名,字迹潦草,只能认出姓"周"。第三份天启三年九月,签收栏同样是"周"姓签名,笔迹与第二份一致。
三份签收单,第一个缺口出现在天启二年七月。
她翻开太医院底册,找到天启二年七月的入库记录。那一页她翻过很多遍,纸边已经起了毛。逐行扫过去,没有对应三万两的入库。她又翻到天启二年三月,停住了。
三月,太医院底册上还有徐济之的签名。笔迹工整,每一笔入库都写了批注,哪些药入库备存,哪些药按方分发,清清楚楚。四月,签名换了一个人。字迹比徐济之的端正,但批注栏全是空的,只有数量,没有用途说明。
徐济之三月去职,四月新院判到任,七月第一笔"拨付太医院"的军需药材出现在兵部账上。
沈蘅把三份签收单并排放在案上,目光从第一份移到第三份,又移回来。时间线清清楚楚:徐济之在天启二年三月被调离太医院,四月新院判接任,七月兵部账上就多了一笔太医院没有收到的药材采购。新院判上任不到三个月,账上就开了口子。不是巧合,至少时序上不是。
她把底册翻到天启二年四月,看那页上的签名。萧明德。萧家旁系,太医院新院判。这个人的名字她之前在徐怀朴那里听说过,徐济之被贬后接任的就是他。她当时只是记下了这个名字,没有多想。现在对着三份签收单,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钉在时间线的正中间。
兵部账上的第一笔异常出现在他上任后的第三个月。太医院底册上,从他接任那月起,批注栏就再没有写过用途。
沈蘅的指尖按在"萧明德"那个名字上,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笔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规矩,挑不出毛病。可批注栏是空的,一个太医院判接手后第一件事,是不在入库记录上写用途。这不合理。不合理本身就是线索。
她靠在椅背上合上眼。脑中浮起一些碎片,是前世的。她隐约记得天启二年出过一桩兵部的案子,有一批调拨北境的军需物资,离开京城后就没有了下文。账面上写着"已送达",沿途驿站都有签收记录,但那些物资从来没有到达北境的驻军手里。具体涉及多少人、多少银两,她记不清了。前世她只是沈家的女儿,这些朝堂上的事她从不过问,只是在父亲与幕僚的谈话中偶尔听到几句。那些话当时没有往心里去,此刻却像沉在水底的石子,被搅动后一颗一颗浮上来。
"北境"这个地名很清晰。
她目光重新聚焦。案上烛台的烛泪已经凝成白色的硬块,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纸页上的数字。她低头看了一眼兵部账上那笔三万两的条目,又看了一眼自己昨夜写下的比对笔记。她想把那个数字说出来,证实在自己脑子里还是不是完整的。
三万……
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