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数字在嘴边，像隔着一层雾看纸上的字，轮廓还在，笔画却洇散了。她知道昨晚算出了差额，知道那个数字很重要，当她在脑子里搜寻那个具体数目时，找到的只有一片模糊。三万两？三万两千？还是两万五千八百？

她低头看向案上的笔记。白纸黑字写着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兵部账三万两，底册四千二百两，差额两万五千八百两"。

数字就在纸上，清清楚楚。可她刚才确实想不起来了。

沈蘅的指尖搭在纸页边缘，没有动。这不是记性不好，不是疲累导致的恍惚。那个数字在昨晚入睡前她还在心里默念过，临睡前她合上账册时那个数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一觉醒来，它就不在了。

像隔着雾气看字。

她放下笔，把案上那页比对笔记重新看了一遍。两万五千八百两。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两万五千八百两。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时她能感觉到这个词在舌尖上，可脑子里对应的那个数字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她知道这个词代表一个数目，也知道那个数目很重要，但那个数目本身已经不再是一串有意义的数字，只是一个空洞的符号。

她重新看向纸上，把那行字读了一遍。

一丝凉意顺着脊骨爬上来。

这不是普通的遗忘。她的记忆在被拿走，而且拿走的方式变了。之前是忘记了母亲哼过的童谣，忘记了灵枢医典上读过的方子，那些都是遥远的、不常用的记忆。现在这个数字是她昨晚亲手算出来的，她反复核对了三遍，在入睡前还能倒背如流。一夜之间就没了。

时间在缩短。

沈蘅把三份签收单收拢，叠好，压在兵部账下面。她没有再去看那行数字，也没有继续追查萧明德上任到第一笔异常出现之间那三个月发生了什么。她坐在案前，看着窗纸上的日光慢慢移动，在纸面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痕。

白芷掀帘进来收走凉透的早膳，看到主子坐在案前，对着窗纸出神，没有看账册，也没有看笔记。白芷没有出声，收了碗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屋里又安静了。

沈蘅伸手把兵部账翻开，翻到天启二年七月那一页。签收栏是空的，那行"拨付太医院，银三万两"的字迹端端正正地写在纸上。她用手指按住那行字，感受纸面在指尖下的温度。

她锁死了第一笔差额出现的节点，天启二年七月，徐济之被贬出京的次月。

可她刚才算出的数字已经不在了。

沈蘅把手从纸页上移开，拿起笔，蘸满墨，在笔记的空白处重新写下那行字。墨迹饱满，笔画清晰，每个字都写得端正。她放下笔，等墨干透，才合上笔记。

窗外的秋风把一片枯叶吹到窗纸上，发出一声轻响。日光又移了一寸，照在那行新写的墨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