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叩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道明黄卷轴。指尖触到卷轴的绫面,凉的,绫面的纹理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她站起身时膝盖上沾了一点灰,没有去拍。
宣旨太监拱手道贺,白芷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荷包递过去。太监接了,又说了几句吉利话,领着人退了出去。
院子安静下来。
秋阳照在阶前的青砖上,那道影子已经偏了。沈蘅站在阶上,手里握着那道圣旨,指尖压着绫面的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卷轴,目光在"晋封为宁妃"几个字上停了很短的一瞬,便将卷轴合拢,收进臂弯里。
翠微还跪在阶下。
沈蘅偏头看她。翠微低着头,肩头没有起伏。沈蘅没有出声,转身走进屋里。
翠微跟了进去。
帘子落下来,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沈蘅将圣旨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打开,在案前站了片刻,才坐下来。
翠微站在她身侧,伸出手理了理案上那卷太医院志抄件,动作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
"主子。"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
"圣旨上写着'核查底册以明其伪',皇上是给主子的功劳正名。"
沈蘅的手指搁在案沿上,没有动。她看着案上那卷圣旨,明黄的绫面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边缘织着暗纹。
"旧账有功"四个字比任何恩宠都重。
从入宫那天起她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头,每一步都走在薄冰上。翻案是为了父亲,查账是为了活命,走这条路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一道圣旨把它写进名分里。帝王明明可以只说"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就盖过去,非要把那八个字写进去,写在圣旨的正文里。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道旨意是因为她查了太医院的旧账。
她做了,他就认了。
沈蘅没有接话。她的视线从圣旨上移开,落在窗纸上。
"妃位只是一个开始。朝堂上那场翻案只是序章。"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翠微的呼吸停了一瞬,眼睫低下去。她没有追问,站在那里,手还压在案边。
沈蘅的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落在窗外的柿子树上。一枚熟透的柿子从枝头坠下来,落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听到了,没有转头去看。
萧家不会坐以待毙。"核查底册以明其伪"八个字是宣战的檄文,帝王把她推到明处,捧到妃位上,让她从暗处走到阳光下。从今往后她成了帝王亲口承认查了旧案的人,再无遮掩的余地。
站在了明处,就挡不住四面来的箭。
翠微的手从案边移开,垂在身侧。她低着头,低声说了一句。
"奴婢回尚宫局了。"
沈蘅没有点头,也没有留她。
翠微转身走了两步,在帘前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沈蘅看见她的眼眶泛着红,是忍着一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沿着廊道走远,渐渐听不见了。
沈蘅坐在案前,手边的圣旨还卷着,没有展开。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绫面上那行凸起的字。字凹凸分明,"晋封为宁妃"。指尖顺着笔画的走势走过去,一下,两下,走完了又收回来。
她把圣旨拿起来放在膝上,没有看,只是握着它。秋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她手上,手背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透出青色。
她握着那道圣旨坐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从柿子树下穿过去,带走了一枚落果的气味。远处有太监扫地的声音,簌簌的,一阵一阵的,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长春宫安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