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日头晒不进长春宫的廊道,秋深了,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只剩几枚果实吊在枝头,皮色透出熟透的红。
沈蘅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太医院志抄件。纸页泛黄,边角有几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字迹漫漶了,尚能辨认。她翻了两页,没有读进去,手指按在页边,指尖压着纸面。
白芷掀帘进来,脚步落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主子,翠微姐姐来了。"
沈蘅抬起头。白芷侧身让开帘口,翠微的身影从帘外移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纸,进门先行了礼。
"奴婢送回太医院志抄件,有几处批注请娘娘过目。"
声音不大,语速平直。
沈蘅看了她一眼,视线停在她手上。翠微的右手包着一层细布,布面边缘渗出一点淡黄,是药渍。那层布裹得不规整,边角松散地掖在掌心里,一看就是自己随手缠的。
"手怎么了。"
翠微将纸卷放在案边,垂下右手。
"昨儿在值房搬档册,木刺扎进掌心了。尚宫局的药膏不管用,肿了一夜。"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奴婢想着顺路送来抄件,不耽误事。"
沈蘅没接话。她站起身,走到柜边取出药匣,掀开盖子,从里头拣出一个青瓷小瓶,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动作不紧不慢,将东西摆在小几上,才抬眼看翠微。
"过来。"
翠微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推辞,走了过去,将右手伸出来。
沈蘅解开那层裹布,布条被掌心的脓水洇湿了几处,黏在伤口上。她拆得慢,力道轻,最后一层布揭下来时,看见掌心那道口子不深,但边缘泛红,肿得发亮。木刺没有取干净,伤口被闷了一天,发炎了。
她没有说话,从药匣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低头去剔那处肿起的皮肉。
翠微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人步伐齐整,靴底踩在砖地上声音沉实,带着一定的节奏。白芷的脚步声跟着响起来,急促地折回帘外。
"主子。"
白芷的声音压得低,但不稳。
"乾清宫的太监来了,捧着圣旨。"
沈蘅的手没有停。银针的尖刺进肿处,挑出一小截暗色的木刺,落在她铺在膝上的布片上。她用镊子夹起那根木刺放到一旁,拿起青瓷瓶,往伤口上倒了一层药粉。药粉沾到脓水,很快渗进去。
翠微的呼吸声变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蘅放下药瓶,将细棉布折好,覆在伤口上,手指压着布边,一圈一圈地缠绕。她缠得仔细,每一圈都压住前一圈的边缘,收口时在腕侧打了一个结。打完结她拉了一下布头,确认松紧合适,才松开手。
整个过程没有抬头。
"好了。三天内不沾水,换药时用这个瓶子里的药粉。"
她说完,将青瓷瓶塞进翠微手里,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转身走向门外。
白芷已经撩开帘子候着。院子里的阳光落在青砖上,三个太监站在阶下,为首的双手捧着明黄卷轴。
沈蘅走到廊下,在阶前站定,敛衽跪下。
翠微跟着出来,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跪了下去。
宣旨太监展开卷轴,声音清亮,拖腔平稳。
"宁嫔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前以太医院旧案积弊多年,沈氏以微末之身,不避嫌疑,核查底册以明其伪。朕亲加审覆,果见情实。沈氏于艰危之际能持大义、辨是非,朕心嘉慰。着晋封为宁妃,赐金册,迁居配殿东暖阁。钦此。"
圣旨念得慢。
沈蘅跪在阶下,眼帘低垂。前一段套话她听了,没有往心里去。那一段念过,她等了后面的字,果然来了。
"核查底册以明其伪"。那八个字落下来时,她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没有握紧,只是轻轻收拢,触到袖口内侧的布料。
宣旨太监合上卷轴。
"宁妃娘娘,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