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十月初一的早朝,比平日静了几分。
值殿太监唱过朝班,官员分列站定,殿上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秋凉。帝王坐在御案后,手边放着一叠折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开第一本,而是把它搁在了案角。
这个动作不大,而站在前列的几位阁臣都注意到了。帝王上朝从不空手,今日折子堆在最上面的是一本蓝皮账册,是兵部存档的旧账。
户部尚书张问鹤的目光在那本账册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
朝议照常推进。礼部奏了秋祭的安排,工部报了河工的进度。帝王一一准了,语气与平日无异。殿中渐渐松弛下来,几个御史开始递折子弹劾外省官员,帝王批了几本,没有多问。
一切如常。到了第四本折子时,帝王的手在案面上停了一下,没有去翻那本奏章,而是将那本蓝皮账册拿到了面前。
殿中安静了。
帝王翻开账册,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合上。动作不快不慢,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数字。
"朕昨日翻兵部的账目,看到一笔拨付。"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政务。
"天启二年七月,兵部有三万两银子的药材,拨给了太医院。"
帝王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站立的官员,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但太医院天启二年的入库底册上,没有这笔药材的记录。"
殿中静得能听见殿外秋风擦过檐角的声音。
帝王将账册往前推了推。
"三万两的药材,没有入库。朕想问问,这批药去了哪儿?"
户部尚书张问鹤出列,躬身行礼。
"臣启陛下,天启二年至今已逾四载,兵部与太医院之间账目往来繁复,经手官吏多有调任、外放。臣愚见,或是记账时漏了一笔,或是太医院入库后未在底册上补登。"
"兵部的调拨单上有签收。"
帝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殿中每一个字却落得清清楚楚。
"签收人不是太医院的人。"
他从账册中抽出一页纸,示意值殿太监递下去。
纸页在官员手中传了一圈。站得近的几位阁臣看清了那行字,"北境军需储备处收讫周"。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
"兵部的药材,签收的是一个姓周的、不在兵部也不在太医院的人。"帝王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仍然很平。"朕想问问,这个周某替谁签的?"
殿中没有人接话。
张问鹤的额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过了几息,左都御史萧崇义出列。
"臣启陛下。兵部账目繁多,天启二年正值北境用兵之际,物资调拨仓促,或有账目混登、签收错位之误。臣以为此事当由兵部与户部会同核查,先查明经手人、调阅相关底档,再作论断。"
他的话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套在礼法程序的壳里。反对是藏在程序里的,阻挠是裹在流程中的。
立刻有人跟上。
"臣附议。天启二年距今已久,账册底档散佚各处,逐一调阅需时日。若贸然追责,恐有冤抑。"
"臣以为萧大人所言极是。兵部经手药材调拨者已调任多人,当先查明签收人身份,再行追究。"
帝王听着,没有打断。
等最后一个声音落下,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帝王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扣了一下,没有用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天启二年的账不清楚,朕可以等。只是朕发现有一件事比账目更不清楚。那一年查这笔账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殿中再次安静,比方才更沉。
帝王翻开蓝皮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页纸,已经泛黄了。
"天启二年太医院判徐济之,因审药账有误被贬出京,调任外省闲职。不久病故。"
帝王念得很慢,像在读一份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记录。
"朕让人翻了一下吏部的档案。徐济之被贬是在天启二年三月,而兵部这笔药材的调拨是在同年七月。"
他把那页纸放回账册中,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