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沈蘅坐在窗前,指节抵着额头。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砖地上。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废太子府这个案子,是冲朕来的。"
卸钗环时发现那句话沉在很深的位置上。躺下去,它浮上来;闭眼,它还在。铜漏响了一夜。
白芷端了铜盆进来。沈蘅把手浸进水里,水温刚好。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在水面下变形,骨节被水折射拉长了一截。抽出来,接过布巾擦干。
"尚宫局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翠微姑娘一整天都在值房誊抄。"
沈蘅点了点头。白芷退了出去。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把头发拢起来。木梳从发根滑到发尾,齿痕在发间留了一道笔直的线。眼眶底下有一层浅青,一夜没睡的痕迹。
那道光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跨出御书房门槛时,阳光从檐角斜照,薄绸透光:袖口内侧那封密信的轮廓在布料底下浮了一瞬。长方形的边线,折角抵着缝线。她侧步避开,让袖口落入檐下的阴影里。
帝王当时在看奏章。没有抬头。
万一他看见了?
袖口那道缝线在她落座时朝上翻了一下,他连她碰了三下缝线都注意到了。那样的目光,怎么可能放过一道从布料底下透出来的信纸轮廓?
指尖贴上袖口内侧,触到密信的折角。纸还在。
得换个地方收着。
她抽回手,站起来,脚下没往内室去。她走到案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墨洇开。她写下了三个字:"废太子"。
停了。
连接这三个字的下文,是一整夜盘桓梳理的脉络。她知道那些线索就在那里,推演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码过:这个早上伸出手去够的时候,指尖碰到的是雾气的边缘。
墨迹在笔尖凝了一小滴,落在纸面上,洇成一个圆点。她搁下笔,把那页纸翻过来,压在砚台下。
帝王是晚膳后来的。没有让人通传,脚步声到了廊下才被白芷的通报截住。帘子掀开时,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灯焰朝门的方向倾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玄色常服,领口露出半截中衣的领缘。
沈蘅行礼。帝王抬手示意她起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走向窗边的炕榻。
"昨日说方子还在喝。可好些了。"
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用过膳没有。
沈蘅的脊背绷了一瞬,又松开。她走过去斟了茶,双手递过去。
"还在喝。这两日睡得踏实了些。"
帝王接过来,没有喝,搁在炕几上。
"太医院给你开的什么方子。"
沈蘅把方子大致说了一遍。安神,调气血,几味温补的药。她说得慢,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过剂量。
帝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
"人参几钱。"
"二钱。"
"当归呢。"
"一钱半。"
"引经药用的什么。"
沈蘅顿了一下。"当归。引药入肝经。"
帝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在盏沿上顿了一下。
"不对。"
沈蘅的呼吸停了。
"当归是入肝经。可这方子是安神用的,引药走的是心经。"
帝王的声音不高,没有回头看她。
沈蘅垂下眼睛。
"臣妾记错了。"
帝王没有追究。他转头看窗外,廊下的灯光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了一道柔和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