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面前那份仪程单。第二页翻在最上面,那个"六"字还在纸上。她前天批注写的是"用牲数已核,与礼部一致",那几个字是她自己的笔迹。那一笔批注留下的印象,像被人从纸上擦了。
她伸手把单子翻回第一页,放回抽屉。
"白芷。"
"奴婢在。"
"今日翠微那边有东西送来吗?"
白芷动作顿了一下:"还没到送文书的时候。主子要传话?"
"不用。"沈蘅手指搭在铜拉环上,"等她送了再说。"
白芷应了一声,退出去时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到门边时侧了一下脸,终究没有开口,合上了门。
殿中安静下来。铜漏滴得很慢,窗外的风带起一阵细长的呜咽。
沈蘅靠在椅背上,合上眼。
太阳穴那根筋脉又跳了。一阵密集的细颤,从太阳穴蔓延到眼眶外侧,整片皮肤下绷着一种说不清的胀。她抬手按了一下,指尖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下面的细颤。
她睁开。视线清晰了一瞬,视野的边缘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两侧往中间压了一下,把范围收窄了一息。她眨了一下眼,那层暗便退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缘压在案面上,指尖是正常的粉白色。她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
白芷不在。没有人看见。
她从案角拿起那支素银簪,在指间转了一圈。簪尖反射着窗纸透进来的光,一点冷白色,沿着簪身走到簪尖,收成一线。她把簪子插回发间。
翠微的消息在申时送到。
白芷进来时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在帘外站定:"主子,洗衣局的人说,入冬的冬衣登记册要重新核一遍,让长春宫明天把各人的旧册送过去。"
沈蘅在案后抬起头。那是暗号,翠微选的传递路径永远是最不起眼的。
"知道了。"
白芷走近三步,袖口垂下来时露出一角叠好的纸条。
沈蘅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翠微的笔迹,工整而笔画偏瘦。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三行字:
"有人翻过长春宫近三个月的采买登记。尚宫局值房,昨夜,未留名。问的是宁妃娘娘入冬后领了什么药。"
沈蘅看了两遍。她把纸条折好,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空信封,把纸条放进去,封了口,搁在案角。
"谁问的?"
"翠微没说。只说值房的人今早发现登记册被人动过,封条开了,页码对不上。没人认。"
沈蘅没有追问。翠微查不到的,她追问白芷也得不到答案。她把纸条凑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纸纹。值房常用的黄麻纸,纸边切口比平时毛糙。像是被人从中间仓促抽出来的。她折好纸条,搁在案角。
"传话给翠微,让她不要查。让人知道她发现了,反而打草惊蛇。"
白芷应了一声。
"还有。"沈蘅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告诉翠微,以后这种消息,口传,不留字。"
白芷的呼吸顿了一瞬。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
沈蘅没有解释。
屏退左右后,她独自坐在案前。铜漏滴到酉时,天色暗下来了。她没有点灯,也没有传膳。
太阳穴上的细颤变成了持续钝痛。一整片区域被什么东西压住,像有块东西搁在颅骨内侧,不疼,只是沉。
她伸手从发间抽出那支银簪。簪尖在渐暗的天光里凝着一线冷光,薄得像一道影子。
翠微的纸条上说有人翻采买登记,问的是宁妃娘娘入冬后领了什么药。长春宫的药材采买、太医院的药方底单,各宫都有记录可查。暗处的人是在确认:她的症状,她领了什么药,那个四息的停顿是不是第一次。
簪尖映着最后一缕从窗纸透进来的暮色,薄得像随时会断。有人在暗处盯着长春宫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