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长春宫的光线暗下来,只剩墙角一盏烛台。火苗拢在玻璃罩子里,烧得稳,不晃,光落在青砖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圈。更鼓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隔了几道墙。
沈蘅坐在窗边没有动。从接旨到现在,她从晨光坐到日暮,从日暮坐到更鼓响过两轮。白芷进来添了两次炭,撤了凉透的茶盏,又端了一碗粥来。粥搁在小几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线白雾,又消失了。
她没有碰那碗粥。
膝盖的酸痛从骨缝里往外渗,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钝刀在关节处来回锯。她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些,布料蹭过另一条腿,发出细小的声响。凉意从窗缝渗进来,贴着脚踝往上走,和膝盖的酸痛搅在一处。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铜匣就在砖下。账册抄件,密信,羊皮地图。掀得翻棋盘的东西。
白天接旨时她没有碰它。帝王拉开了距离,皇后传了李嫔,圣旨上的"暂缓"二字还搁在案头。她知道铜匣里的东西不能永远锁在砖下,但什么时候翻、怎么翻,她一直在等那个时机。
现在她知道时机不是等来的。
皇后接下来一定会动李嫔。,她不确定李嫔能扛几次。帝王那句"不必来养心殿请安"把门关上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接下来每一步都是皇后铺好的棋。她走进去,棋子落定,再无回转。
她不能再等了。
沈蘅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在直立的一瞬间窜过一阵刺痛。她扶着桌角站稳,等那阵疼痛过去,才松开手。
她走到床榻旁,蹲下身,手指沿着砖缝摸过去。凹陷的位置她没有记错。指甲卡进砖缝,扣住边缘,抽出。
铜匣躺在暗格里。
匣面冰凉。铜锈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色。她没有打开它。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也知道该取哪几样。
她打开锁扣,取出两本账册的抄件。
纸页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的数字她看过太多遍,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
她不需要翻开也能说出每一页的内容:北境的铁器采购,超出府邸用度的五倍不止。
另一本是兵部药材账的抄件,安息香和没药的采购数目与账面差额对不上。
这一条静妃没见过。
走的不是温家的渠道,是兵部内部流出来的。
她把账册放在桌上,又从匣底抽出一封空白信笺。
烛火跳了一下。她铺开信笺,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息。
她落下笔。字迹不大,收得紧,每一笔都不多费力气。她写的不长,三行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交代和一句承诺。
她把信笺折好,封口用蜡按了一下,没有加盖任何印记。
烛火的光落在蜡封上,表面光滑,没有纹路。
廊下有脚步声。极轻,在夜里的沉寂中几乎听不见。白芷守在后廊,这个时辰不会有人靠近长春宫正殿。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三短一长。
沈蘅没有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烛火歪了一下又直回去。白芷侧身进门,回手把门掩上,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主子,翠微到了。"
沈蘅点了下头。
白芷退到门边,掀开帘子。
翠微走进来。她穿的是尚宫局值夜的衣裳,藏青色的料子在烛光下几乎融进黑暗里。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别住,没有多余的饰物。她的步子很稳,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屈膝行礼。
"主子。"
沈蘅看着她。从尚宫局到长春宫,夜间穿过后廊绕过三处值房,路上要经过两道穿堂。翠微的呼吸没有急促,衣料平整,看不出赶路的痕迹。她走得很小心。
"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
翠微从衣内层取出一只扁平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布包,里面是空的,用来装东西的。
沈蘅把两本账册放在布包上,又把那封没有抬头的信笺压在最上面。
翠微的目光在账册封面上停了一息。她没有问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