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毕,她站起来。宫女递了外衣过来,她伸手接了,穿上。动作与往日无异。铜镜里那盒胭脂还搁在妆台一角,暗红色的绸面在晨光中泛着哑光。她没有再看它第二眼。已经不需要看了。
出门时她往长春宫的方向走了一段。走到院门外,站住了。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没有叩门。
"宁妃娘娘在闭门思过,不好打扰。"
声音不大。身后没有人跟着。贴身宫女等在院门外,没跟进来。她站了一息,转身往来路走。
十二月初的晨光落在宫墙上,灰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与往日无异。
路过凤仪宫的宫墙时,她的视线在墙头的灰瓦上顿了顿。灰瓦上的霜已经化了大半,水渍沿着瓦楞往下渗,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甬道拐角处,一顶轿子停了一瞬。
帘子撩起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静妃的目光越过轿帘的边缘,落在前面那道背影上。李嫔,从长春宫方向过来,身边只跟了一个贴身宫女。
那个宫女的脸是生的。
静妃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多停了片刻。新面孔。她没见过这个人在李嫔身边走动。李嫔身边原来那个人姓什么来着。她记得是个话不多的宫女,圆脸,常在廊下做针线,那人不见了。
这个时间点,长春宫闭门的时候,李嫔从那个方向出来,身边多了个生人。她站在长春宫门口,没有敲门,转身往回走。那个停顿,那个转身,落在静妃眼里,像一根刺扎进了指缝里。
帘子落下来。
"走吧。"
轿子继续往前,拐过弯,进了另一条甬道。静妃靠在轿壁上,手指搁在膝上,没有动。李嫔身边的人换了。也许只是轮值调换,也许不是。但长春宫闭门的时候,李嫔去了一趟却没敲门,出来时身边的人已经换了。
她没有证据。她只是把那张脸记住了。
李嫔走回自己的住处时,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匣,放在妆台上。她没有打开它。手贴在匣面上,没有动。
里面装的是一个位置。一个踩着别人上去的位置。皇后没有明说,但那盒胭脂本身就是答案。净面,旧妆,花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干净了才能上新色。旧的立场不洗掉,新的颜色上不去。
她把那四个字又嚼了一遍。净面。旧妆。花了。不是问她要不要,是告诉她该怎么做。周掌事亲自送,不是赏赐的分量,是传话的分量。尚宫局掌事跑这一趟,沿途经过的每一道门前都有人看见。
皇后要让别人看见。
李嫔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开,落在妆台镜面上。铜镜里那张脸模糊的,但她知道自己的表情此刻和镜面一样平。她把匣子往妆台内侧推了推,推到铜镜底座旁边,和梳篦、发油瓶摆在一起。
她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是十二月初的天光。她下了台阶,鞋底踩过霜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霜在脚底化开,留下一小片湿痕。
她往甬道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甬道拐角处,一个洒扫太监正扫落叶,看见她过来,侧身让了路。她从那人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晨光从拐角那边照过来,在砖面上铺开,把她的影子拉长。她朝那片光走过去。
回到住处时,院门还敞着。她跨过门槛,廊下的宫女屈膝行礼。她点了一下头,往里走。妆台上那只匣子和她离开时一个位置,暗红的绸面在光线里泛着哑光,搁在梳篦和发油瓶中间,像本来就该放在那里。
她在门槛前站住,没有走过去碰它。看了片刻,转身往窗边走。窗纸外面的天光已经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