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从药丸移到沈蘅脸上,停在那里。他的瞳孔有些涣散,人还是清醒的。那层惯常的锐利还在,只是钝了几分。
"这是何物。"他在等她说。
"止血固气的药丸。"沈蘅说,"臣妾数月前根据一本古方配的,用的都是寻常药材。升麻、地榆炭、白及、人参。"
"陛下胃络受损,若只用泻心汤,火气虽泻了,胃气也跟着伤了。这四味药不走泻路,走的是分经固摄的路子。"
她说完,没有看任何人。
殿内安静了几息。李太医的目光落在那枚药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那四味药的顺序他记得。在藏书阁,沈蘅翻了一整日,最后盯着的就是这四味。
他没有说话。
帝王看着沈蘅掌心的药丸,目光从药丸移到她的脸上。
"你怎知朕会生病。"
他的声音很轻,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蘅的手没有抖。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臣妾不知。"
她停了一息。这一息很短,但殿内的寂静让这一息显得格外长。
"但臣妾随时准备着。"
帝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几乎凝住了。
他伸手,从她掌心里拿起了那枚药丸。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时,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了不少。烧。
他没有再问,把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院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李太医站在那里,端着那碗泻心汤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他的目光在沈蘅和帝王之间来回了一次,低下了头。
沈蘅从床沿边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垂手站好。
"陛下好生歇息,臣妾告退。"
帝王没有答话。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眉心那道纹还拧着。
沈蘅转身往外走。她走得不快,步态稳当。经过李太医身边时,她没有看他。经过院判身边时,她也没有看他。
走出殿门时,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她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沈蘅没有立刻回长春宫。她走到养心殿外的廊道尽头,在一根柱子后面站定。这里没有人,她可以停一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那枚锦囊还在,已经空了。她把锦囊往袖中推了推,指尖碰到缝线的针脚。昨夜自己在灯下缝的,每一针都走得密实。
药丸是她今世自己配的。升麻的分量掂了又掂,地榆炭炒到刚好,白及磨粉的时间比书上写的多了一刻钟。人参选的是生晒参而非红参,她试过,生晒参的气更清,不会与另外三味相冲。
没有人教她。灵枢医典只记了次序和药名,没有剂量。剂量是她自己试出来的。
她把空锦囊折好,塞回袖中。
廊道里没有人经过。养心殿那边的声音隔得太远,传不到这里来。她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冷风从宫道深处吹过来,卷起她袖口的边角。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步子压得很低,在宫道上走得很快。沈蘅睁眼,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从她身边经过,低着头,脚步没有停。她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截纸角。
那个方向是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