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的窗关着,炭盆里添了新炭,药味混着炭气闷在屋子里。沈蘅坐在床侧的绣墩上,那枚空锦囊已经从袖中取出来放在了案角。她没有看它。
帝王躺在帐内,呼吸比一个时辰前平稳了些,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有。她伸手覆上他的腕脉,指尖贴着寸口,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弦硬还在,促数已经缓了几分。药力在走了,没走错方向。还不够。
她收回手,抬头看了李太医一眼。
李太医站在案侧,药箱开着,银针包摊在案面上。他一直在看她的手势和落指时长。
"臣妾请李太医备一副银针。"沈蘅说。
李太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案上那排银针上,停了一息。
"娘娘要施针?"
"灵枢医典吐血证治章记了一个配穴方案,"沈蘅说,声音不高,"肺俞、膈俞、内关、足三里。行补法兼平补平泻。"
李太医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视线落在那排银针上,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按了一下。
"那本书娘娘看完了?"
"看完了。抄了一遍。"
李太医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问第二句。他转身从药箱上层取出另一包银针,打开来,针芒在白日的光里闪了一下。他没有递给她,而是先在自己掌心里掂了掂那包针,才放到案面上。
"肺俞在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膈俞在第七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娘娘可记得路了?"
他说得平淡。沈蘅没有接话。
"记得。"沈蘅说,"太医院的藏书阁里,有一本《针灸甲乙经》的抄本,第三卷上画了背俞穴的定位图。臣妾看了两遍,在绢上画了三遍。"
李太医没有再说话,退后一步,把案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沈蘅站起来,走到案边,低头看着那排银针。她的手很稳,从针包中取出一根,指尖拈着针柄,在光线下转了半圈看了看针尖。
太医院藏书阁那本《针灸甲乙经》抄本,第三卷背俞□□她看了两遍。不止两遍。那三天她每日下午都去,翻到那一页,用手指在桌面画位置,画到闭眼也能描出那几条经络的走向。李太医有一次从她身后经过,站住看了她一会儿。下午再回来时,桌上多了一本翻开的《灵枢·背腧》,翻到五脏之腧出于背的那一页。
她没有问那是谁放的。
沈蘅将银针放回案上,走到床侧。帝王仍然闭着眼,眉心的纹路比方才浅了些,唇上的干裂没有好转。她将手指按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中衣,沿着脊柱的走向往下摸。
她找的是第三胸椎。
拇指在皮肤上按了一下,指甲在衣料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十字痕迹。她退后半寸,重新确认了一次位置。手指沿着肋间隙向外滑了一寸半,停下来。
李太医站在两步之外,呼吸很轻。
沈蘅拿起第一根银针,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针尖对准了她用指甲掐出的十字标记。她没有犹豫。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那层阻力穿透皮肤、皮下、肌肉,一层一层地穿过去。她转了一下针柄,拇指和食指交替加压。
第一针落定。
她没有立刻收手。停针。候气。
她的指尖贴在针柄上,感受着针下组织的回应。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节律感,像脉,又不是脉。针下的肌肉在她停针的第三个呼吸时松了一下。
她呼出一口气,自己都没发现刚才屏住了。
第二针,膈俞。她重新定位第七胸椎,拇指指甲在皮肤上又掐了一道十字,落针。这一次进针比上一针顺了些,针尖穿透皮下时她有了预判,指下的阻力变化她能分辨出是哪一层。
李太医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手指上。
第三针是内关。她托起帝王的左臂,掌心朝上,手腕内侧的肌腱之间就是穴位。她没有掐十字标记直接下了针。
沈蘅垂下眼,指下加了三分力,针尖进入的瞬间她确认了深度。平补平泻,拇指向前推了半圈,再退回原位。手法不算圆熟,每一步都对。
第四针,足三里。她揭开被子一角,露出帝王的小腿。她的手触到他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小腿上的汗毛立了起来,凉。她把被子重新盖回去一些,只露出膝盖以下的部位。定位,掐十字,下针。
四针落完。
沈蘅退回绣墩边坐下,指尖放在帝王的腕脉上。弦硬的脉象还在,那一股绷紧的力道已经开始松动了。肺俞和膈俞的针还在行气,她每隔几个呼吸就转一次针柄。
东暖阁里安静得像没有人。炭盆里偶尔爆一个火星,声音显得格外大。沈蘅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拨,就那么让它挂着。
转到第五次的时候,帝王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蘅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转针。她没有抬头看他。
帝王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是散的,先在帐顶停了一会儿,慢慢往下移,落在床侧的剪影上。沈蘅低着头,侧脸对着他,一缕碎发从鬓边垂到颧骨旁边,她没有去管它。她的衣袖垂在膝上,布料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是之前递药时蹭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