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回到长春宫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在窗下坐了会儿,掌心贴着案角,指尖那点温度已经散尽了。白芷进来换茶,见她没有吩咐,便安静退到门外。
养心殿那边始终没有消息。
沈蘅没有派人去打探。她只是翻着案上那叠礼单,一页一页地看,指尖按过每一处折痕,把纸页压平,摞齐,放到左手边。拿起下一叠,再做一遍。
白芷第三回来换茶时,天色已经暗了。
"主子,晚膳摆上了。"
沈蘅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白芷也不催,站在门边候着。
铜漏在角落里一格一格地走。窗纸上的光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暗青。
沈蘅放下最后一页礼单,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已经点上了灯笼,暖黄的光罩着阶前那片青砖。那株海棠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余下的几朵挂在枝头,颜色淡得发白。
有脚步声从宫门外传来。
不是寻常宫人的步子,是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带着一路小跑的急促。
沈蘅转过身。
白芷已经迎了出去。片刻后转回来,垂首道:"主子,乾清宫那边传话,圣上已经发了话。温家的事,到此为止。"
沈蘅的手轻轻搭在窗沿上。
指尖下的木纹冰凉而粗粝,她按住那道纹路,没有动。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
白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沈蘅站在窗前,望着庭中那盏灯笼。火光在纸罩里一跳一跳的,把光晕抖散在砖地上。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摞礼单上。
又过了两刻。
长春宫的门再次被叩响。
白芷去开的门。沈蘅听见脚步声,不急不缓,是女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是一人,后面还跟了个小太监。
她直起身,放下手中的茶盏。
白芷的通传声从院子里传来:"主子,静妃娘娘来了。"
沈蘅吸了口气。
"请。"
她的声音比先前稳了些。
脚步声靠近了。
静妃在门槛外站定。她穿了一身藕荷色对襟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素净得不像刚从养心殿出来的人。清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那双眼里,光还在。
她没有等通传,跨过门槛,在沈蘅面前站住。
两个人隔了半步。
静妃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蘅妹妹。"
沈蘅也看着她。
"静姐姐。"
白芷端了茶进来,放到静妃手边,又退了出去。
静妃没有马上说话。她端起茶盏,垂着眼,看着茶汤上浮着的叶片,那叶片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
沈蘅也没有开口。
她坐在静妃对面,看着对方消瘦的面容,目光掠过那支银钗,掠过领口处泛白的边,落在静妃握着茶盏的手上。
那双手比以前更细了,骨节分明,握盏的力道却稳。
静妃喝完了一盏茶,把空盏轻轻放在案上。
她开口了。
"圣上说,温家的事,到此为止。"
沈蘅点了点头。
"我知道。"
静妃抬眼看着她,嘴角翘了翘,像在笑,那笑意没有完全绽开。
"你知道?"
"乾清宫传了话。"
静妃沉默了一瞬,又低头看着那只空盏。盏底残留着一点茶水,映着头顶的光。
"圣上没问太多。"静妃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只问了我一件事。"
沈蘅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静妃也没有说。
"他说,"静妃的声音轻了些,"温家的事,朕来料理。你回去吧。"
沈蘅的目光落在静妃的袖口上。那里有一道不明显的褶痕,像是被紧紧握过,松开之后留下的纹路。
"你就回来了。"
"回来了。"
静妃抬起头,目光落在沈蘅脸上。
"从养心殿出来,一路走到长春宫,这大约是我这几个月来走过的,最稳当的一条路。"
她语气依然很淡。
但沈蘅听懂了。
沈蘅伸手,把自己那盏茶往静妃那边推了推。
"再喝一盏。"
静妃没有推辞。她端起茶盏,这次没有慢慢喝,而是捧在掌心,让那温度透过瓷壁传进手心里。
茶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
"你手上的药渍,"静妃说,"淡了些。"
沈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食指侧那片淡黄色的痕迹确实比前几日浅了,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
"天天用皂角洗,总会淡的。"
静妃摇了摇头。
"你在养心殿跟圣上说话的时候,没有靠着那点药渍来证明什么。"
沈蘅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