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直起身,退到一边。
帝王没有站起来去翻那些折子。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摞折子,开口了。
"天启五年三月,一道。"
他停了停。
"天启五年九月,一道。"
又停了停。
"天启六年正月,一道。"
他念完最后一道时,声音和前面几道没有任何区别。不重,不急。
"一本没丢。"
他靠回椅背。那摞折子摊在金砖上,没有人去碰,也没有人敢绕开它们站着。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殿外换了一班岗。太监的脚步声从丹陛下的石阶上走过去,整齐的,由近及远。日头从窗棂的最高一格往下退了一线。
帝王开口了。
"刘仕廉呢。"
人群中一个老臣出列,跪下去。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
帝王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说话。
"你的折子,都在这里了。"
他顿了一下。
"朕留了两年。"
话没有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帝王没有再看他。他目光收回,扫过阶下众臣。
"众卿可有异议。"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砖缝的声响。没有人移动,没有人开口。
后排有一个老臣嘴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旁边的人拉住了他的袖口,极轻的一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他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摞折子,又看了一眼帝王,把话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
跪着的人没有站起来。站着的人也没有跪下去。
帝王的目光停了几息。
他站起来。
动作不重,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中传到殿内每一处。他站在御座前,没有转身。
"拟旨。"
他顿了一下。
"废后。"
两个字落在大殿里,像石锁落进深潭。殿内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跪着的人把额头贴在金砖上,站着的人把笏板抵在胸前。
总管太监躬身应了一个字。
帝王没有再看殿中那些折子和账册,转身从侧廊走了出去。脚步声平而稳,一路往殿后延伸,消失在甬道的拐角。
白芷从院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沈蘅坐在案前,膝上摊着一卷书。白芷走到廊下,站住了。
"娘娘,散了。"
沈蘅的手指搭在书页上。她没有抬头,等白芷说完。
白芷的声音压得低。
"陛下说拟旨,废后。"
沈蘅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住了。那根指节压在纸面上,压了几息,松开了。
她没有开口,把书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时动作不慢,理了理袖口,走到门口。
日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眯眼。
"凤仪宫那边,有人去过了吗。"
"各宫都在观望。没人敢动。"
沈蘅点了点头。
她跨出门槛。白芷跟上来,沈蘅没有让她跟着。
"你在长春宫等着。"
白芷停住脚步。
沈蘅一个人走向凤仪宫。墙根下几片落叶干透了,风一吹,贴着地面卷了一段又停住。沿路经过的宫人见了她,低头让到墙边。
凤仪宫的院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能看见正殿方向,廊下站着几个嫔妃,远远围着,没人敢进院子。窃窃的说话声从那边传来,隔着院墙听不真切。
沈蘅没有拐向正殿的方向。
她在院门外停了一息,转向东侧的甬道。甬道尽头有一扇窄门。门板上落了一层灰,把手的铜环上挂着蛛丝,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她抬手推开那扇门。
门轴没有声响,锈住了。
她加了一点力。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门扇向内推开。
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涌进门缝,在地砖上铺开一道光楔。光楔的末端停在一只木匣边角上,落满了灰,搁在墙角的地砖上,像被人随手堆在那里忘了许多年。
沈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光从她身侧漏进门内,照亮了那只木匣边角上一层薄薄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