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刚在玻璃窗上收住最后一道水痕,林初晖的声音就颤抖着落下来,像檐角摇摇欲坠的水珠:“黄思雅,我该怎么办……叶识清他现在,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整张脸都浸在化不开的焦灼里,眉峰拧成两道打了结的线,目光死死黏在对面的人脸上,连抬手拿咖啡的指尖都在克制不住地抖动。黄思雅没有立刻接话,一声轻得像叹息的气音融进了漫在空气中的咖啡香里,她侧过脸望向窗外——刚放晴的天像被洗软的蓝丝绒,云絮飘得很慢,她的思绪也跟着那片云往远处飘去,飘到六年前落满梧桐碎影的校道上,飘到所有故事还没往偏处走的那个夏天。等风把飘远的意识吹回来,她才慢腾腾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我当初拦着你不让见他,怕的就是今天。六年太长了,长到连校门口那棵老梧桐都多了六圈年轮,你们隔着一整个被遗忘的时光,就算站到对面,又能把碎掉的从前拼回几分呢?”
“都是我的错。”林初晖的指节深深扣进咖啡杯的杯壁,温热的陶瓷把暖意传进掌心,却焐不热他骨头缝里的凉意。整间咖啡馆都浸在一种软乎乎的安静里,只有远处吧台偶尔传来杯碟相碰的脆响,像从很远的过去漏出来的星子,“那个叶忘尘……真的就没有一点办法,能把他从叶识清的身体里剥离出去吗?”
“你先清醒一点。”黄思雅指尖轻轻晃了晃杯身,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壁打了个旋,一滴细小的咖啡珠顺着杯沿跳下来,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枚小小的琥珀印,“叶忘尘在他身体里住了整整六年,早就不是凭空长出来的病灶,已经是和他的呼吸、他的心跳缠在一起的人了,根本不存在什么‘彻底治愈’的说法。你比谁都清楚,这六年里要是没有叶忘尘撑着那具身体往前走,叶识清早就熬不到你回来的这天了。”
“我都懂,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被一点点吞噬。”林初晖盯着杯中晃荡的倒影,水面皱成一团,恰好映出他拧得发疼的眉眼,“所有的错都是我当年闯下的,凭什么要让叶识清替我受这六年的暗无天日。”
“别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黄思雅的声音软下来,眼尾漾开一点像晚风似的弧度,“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还有你醒来后毫无预兆的失忆,这些从来都不在你的掌控里。至少现在你醒了,散掉的记忆都拼回来了,你的人生已经重新踩回了阳光里。”
“如果早知道叶识清的人生已经被我毁了,我宁愿永远都记不起来。”林初晖一只手插进头发里,指腹狠狠攥着那些凌乱的发丝,把原本梳得整齐的额发揉得碎碎的,“你能懂那种失重的感觉吗?站在你面前的人,长着你刻在骨血里的眉眼,可他抬眼时的目光,说话时的语气,全是另一个陌生人的影子。我每天醒过来都在害怕,害怕哪天我再推开那扇门,我熟悉的那个叶识清,就彻底沉进黑暗里,再也找不到了。”
“这种怕,我比你尝得更久。”黄思雅的目光忽然沉下来,像落了一层薄霜的湖面,“这六年来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格在同一具身体里拉扯,像在暗夜里来回拉锯。可我今天只能把话跟你说透,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彻底分开了。往后的日子里,叶识清能醒过来掌控这具身体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我绝不允许!”林初晖猛地抬手,咖啡杯在桌面上狠狠颤了一下,半杯深褐色的液体晃出来,顺着桌沿滴在他的裤腿上,晕开一片湿痕,“那是叶识清的人生!凭什么要被另一个人一点点占走!”
看着他红着眼快要失控的模样,黄思雅只是伸手把被震歪的奶罐、叠得不齐的纸巾盒一一归位,指尖擦过桌面的动作轻得像在抚平一段皱掉的旧时光。等周遭重新落回软静,她才抬眼看向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可林初晖,你有没有想过,这六年里陪在叶识清身边熬过低谷的人,从来都不是你,是叶忘尘。”
林初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杯冰水,所有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比谁都清楚这六年自己在叶识清的人生里是一片空白,是完完全全的缺席。可正是这份沉甸甸的、快要把他压垮的愧疚,让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松手——那个曾和他在梧桐树下欢声笑语,哪怕只陪他走过一整个盛夏的少年,绝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进无边的暗里,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黄思雅把自己面前还温着的咖啡往他手边推了推,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撩起她垂在肩前的长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发梢扫过指尖的瞬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温柔:“林初晖,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把对方按进你预设好的人生里。你该给他的是尊重,是余地,是让他自己选想要走的路。哪怕他未来的日子里没有你,只要他是真的活得松弛、笑得坦荡,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