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根本不可能快乐!再这样下去,叶识清会死的!”林初晖整个人陷在密不透风的执念里,像被一张浸了水的网裹得喘不过气,“叶忘尘永远都不可能是他,也不配成为他,这明明就是病,是必须被治好的病!”
“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黄思雅的声音陡然抬了半分,脸上那点软乎乎的笑意彻底褪尽,覆上一层薄冰,“这六年我不是没劝过他去做心理干预,可我后来慢慢想通了——如果我们真的强行把叶忘尘从他的生命里剔除,和当年你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又有什么区别?我们不过是再一次从他的人生里,硬生生抢走了那个撑着他活下来的人。你不觉得这对现在的叶识清来说,太残忍了吗?”
“不可能!他就是来掠夺叶识清人生的强盗!叶识清怎么可能会需要他!”林初晖的眼尾红得快要滴血,身体几乎要越过桌面,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到对面人的脸上,“现在我回来了,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叶识清再也不需要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了。”
“林初晖,你太自以为是了。”黄思雅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只伸手轻轻把他前倾的身体推回去,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你缺席的这六年,是叶忘尘牵着他的手,陪伴着他一步步从泥泞里走出来的。你现在站在这里,轻飘飘说要把他带回过去,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叶识清,还想不想回到过去?”
“那根本不是陪伴!那是偷窃!”林初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碎的声响,他的声音撞在咖啡馆的玻璃墙上,引得邻座的客人纷纷转头望过来,“那是叶识清的人生,凭什么要被别人偷走!他绝对不会心甘情愿被叶忘尘吞噬的,他是活生生的人啊!”
周遭的目光纷纷落过来,黄思雅没有半分窘迫,只缓缓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一张张照片顺着指尖滑动铺展开来,从六年前的盛夏到此刻的初秋:有学生时代的叶识清靠在走廊栏杆上,和身边的人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有他独自坐在老梧桐树下,膝头摊着卷边的专业书,碎金似的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有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中央,把学士帽高高抛向飘着云的风里。指尖划过最后一张照片时,屏幕上的光恰好落在林初晖眼底——聚光灯像融化的碎金淌在他肩头,他坐在钢琴前,指节轻搭在黑白琴键上,眉眼舒展得像被春风揉软的云,连唇角漾开的笑意都裹着松弛的光。从六年前到如今,相册里的每帧画面里,他的眼底都盛着满得要溢出来的春风,没有半分林初晖记忆里少年常有的局促与拧巴。
林初晖眼底的焦灼像被潮水漫过,漫出一层茫然的雾。黄思雅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琴键上的风,顺着漫进来的阳光飘进他耳朵里:“你看见的这些照片里,笑得这样鲜活明亮的人,从来都不是叶识清,是叶忘尘。这六年里他能有一间飘着琴音的小公寓,有一份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工作,全是叶忘尘熬出来的。无数个叶识清撑不下去的深夜,是他把濒临崩溃的意识轻轻按回温软的梦乡,自己站出来替他扛住所有劈头盖脸的风雨,才把这一地狼藉的人生,拼成了如今这般安稳的模样。”
她指尖轻轻按灭屏幕,把手机妥帖放进帆布包的内层,抬手把被窗风撩到颊边的鬓角别回脸后,凌乱的碎发蹭过指尖,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软意:“你总说叶忘尘是凭空冒出来的掠夺者,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才不过六年,没有过往的回忆托底,没有熟悉的人撑腰,要学着怎么自理、怎么工作、怎么替另一个人把日子过下去,这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他难道就不艰难吗?”
林初晖的目光还黏在她刚收起手机的方向,那些照片里亮得晃眼的笑在他脑海里一张张翻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陪在叶识清身边的那短短一年,少年的眼底总藏着化不开的腼腆,连笑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收敛,他认识叶识清那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毫无顾忌、像被全世界捧着的灿烂模样。哪怕他清清楚楚知道,此刻在镜头前笑着的灵魂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可心口还是像被浸了温茶的棉絮裹住,酸的涩的暖的软的缠在一起,搅得他五味杂陈,像站在大雾里,找不到半分能落脚的方向。
黄思雅抬眼望向窗外,云层终于被风撕开一道豁口,金闪闪的阳光像瀑布似的从云缝里淌下来,落在楼下的梧桐叶上,把叶尖的雨珠照得像细碎的钻石。她眼尾重新漾开那抹熟悉的温和笑意,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阳光:“或许你不用急着把他们硬生生拆开,而是可以试着和叶忘尘相处看看。他的性格和叶识清完全不一样,更热烈更鲜活,可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共生的一体。你没必要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敌人,我站在一边看了六年,这个凭空长出来的灵魂,其实比谁都要善良,比谁都要珍惜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时光。”
林初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张脸——长着和叶识清分毫不差的眉眼,可抬眼时的光、走路时带起的风,全是另一种滚烫的、鲜活的气息。那些堵在胸口的执念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慢慢淌成了温软的水。他忽然懂了黄思雅说的话,这个陪了叶识清整整六年的人,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与其攥着过去的执念,非要把两个共生的灵魂撕得鲜血淋漓,倒不如试着张开手,接住这两个在暗夜里互相搀扶着走了六年的人,一起走向接下来的、有阳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