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轮早已沉进岁序的褶皱里,风从桂树的枝桠间穿过,把整座城市的温度揉得软了下来。街面上的行人都裹上了厚薄相宜的秋衫,沿街的玻璃橱窗里,各色月饼叠成小小的山丘,莲蓉的甜香混着五仁的酥气漫在风里,把团圆的氛围酿得愈发浓稠。可这满街流淌的烟火,半分也没漫进那扇紧闭的窗里——叶忘尘独自坐在暗下来的房间中,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像个站在世界边缘的旁观者,随着黄昏渐渐落下,数着楼下巷子里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点起。
一束薄光斜斜撞进窗棂,是秋阳把最后一点暖金筛过玻璃,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阴影。忽然有一阵细碎的星子从桌角跃入眼底,他循着光转头,看见黄思雅送的那幅星空图正浸在柔光里,右下角那行烫金的小字被阳光舔得发亮:“你存在的每一刻,世界都有独属于你的印记。”那点金辉顺着他的眼瞳沉进去,仿佛一颗小石子投进久未漾波的深潭,他沉寂了许久的眼底,忽然亮了一瞬。
“存在”这两个字,是叶忘尘攥了六年的执念,也是他解不开的心结。作为叶识清的副人格,他从诞生之初就被定义成了一道影子,本该替主人格扛下所有他不愿触碰的琐碎,做个躲在意识暗处、供人逃避现实的工具。可从他第一次睁开眼感知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活的——风掠过耳廓的痒,指尖触到冷水的凉,深夜里漫上来的孤独,所有的感知都鲜活滚烫,他从来不是一段虚无的意识。
他来到这世界不过六载春秋,却困在一副二十三岁的躯体里,从来没有过六岁孩童的懵懂天真。现实推着他跌跌撞撞地长大,把所有本该由另一个人承接的风雨,都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他来不及撒娇,来不及犯错,甚至连片刻的软弱都不敢拥有。
指尖轻轻拂过林初晖送的相册封皮,绒面的质感像落了一层细绒的月光。他慢慢翻开那些定格的瞬间,指腹一张一张擦过相片上的人脸,宛若隔着一层薄纱,偷窥着另一段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相片里十七岁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梧桐树下言笑晏晏,阳光把他的发梢染成浅金,那些在操场上奔跑的风,那些聚光灯下的雷鸣掌声,那些被蝉鸣裹住的欢声笑语,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相片上,却半分也没融进他的记忆里。他们共用一具躯体,可那段少年时光,完完全全是叶识清的,和他叶忘尘,没有半分关系。
这六年里,他拼尽全力护着这具躯壳里另一颗易碎的心,替他挡下职场的刁难,替他收拾一地狼藉的生活,替他在那些濒临崩溃的深夜撑住最后一口气。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些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渴望,早就在缝隙里发了芽——他也想被人记住名字,想被人捧着一颗真心对待,想有人看着他的眼睛说“叶忘尘,我知道你存在”,而不是把他当成某个人的影子。
门铃声猝然响起,好似一颗小石子划破静谧的水面,把他飘在回忆里的神思拽回当下。他起身时衣料擦过椅边,发出细碎的声响,脚步慢得像在掂量什么,走到门后照旧伏在猫眼上望了片刻,指尖才慢慢搭上冰凉的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
林知夏偏过头,把额前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风从楼道里吹过来,拂动她的衣角。她只抬眼望了一下,就立刻接住了那股和叶识清全然不同的气场——那是藏在疏离底下的、带着棱角的清醒。她眼睛弯成柔和的月牙,声音轻得仿佛落在枫叶上的薄霜:“忘尘,这些日子,你们过得还好吗?”
叶忘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和记忆里模糊片段重合的脸,是叶识清念了无数次的“妈妈”,可落在他身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隔着距离的生分。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宛如结了薄冰的湖面:“有什么事吗?”
林知夏轻轻晃了晃手里提着的月饼盒,朱红的盒角系着金色的丝带,她眼底漫出来的慈爱,犹如要把人整个裹住:“这不中秋了吗,妈妈来看看你们。”
“你要是来看叶识清的,就请回吧。”叶忘尘的目光扫过她手里大大小小的包装袋,那些印着精致花纹的礼盒,每一样都裹着沉甸甸的心意,他却不知道该伸手接还是该退后,“我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他抬手把递到面前的月饼轻轻往外推了半寸,指尖刚要碰到门板,就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攥住了。那掌心的温度顺着他的指节爬上来,恍若小时候曾隐约触碰过的、晒过太阳棉被的温度。林知夏的声音裹着风,轻轻落在他耳边:“不,妈妈今天,是来看你的。”
他抬眼撞进她满是诚恳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敷衍,也没有半分把他当成附属的轻慢。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终究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进门的路,转身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你们把家收拾得真干净。”林知夏在沙发上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扶手,连一点浮尘都没有,她笑着转头看向他,“这点上,你和识清,还真是一模一样。”
叶忘尘给自己也倒了半杯水,杯沿碰到唇瓣,他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光还是沉在雾里:“都是他收拾的,和我没关系,我平时,也没那么多闲工夫。”
“妈妈知道,现在大多时候,都是你在撑着这个家。”林知夏捧着水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她对着杯口吹了口气,细碎的白汽飘起来,模糊了她眼底的疼惜,“要是全交给识清打理,这个家怕是早就乱成一团了。你一边要应付工作,一边还要顾着他的情绪,妈妈在旁边看着,实在是心疼。”
那些软乎乎的字句如同一群振着翅膀的白蝴蝶,轻轻掠过他的耳畔,把他裹了六年的坚硬外壳,啄开了一道细小的缝。叶忘尘脸上漫过一丝无措,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指尖,沉默了许久,声音轻得似要化在空气里:“阿姨,我从来不是您的儿子。我只是叶识清的副人格,仅此而已。”
“忘尘,妈妈从来没这么想过。”林知夏往他身边挪了半寸,掌心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恰似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在我心里,你和识清一样,都是我的孩子。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叫我一声妈妈。”
“可我本来就不该存在啊。”叶忘尘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六年的疲惫和无力,“我没有属于自己的过去,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我只是他人格分裂出来的产物,说难听点,我就像个侵入他人生的病毒。”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病毒?”林知夏的手没有停,依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里也漫上了层湿意,“哪有病毒会拼尽全力护着我儿子,陪他熬过最艰难的六年,撑着他那颗早就碎得千疮百孔的心,活到现在?忘尘,这六年要是没有你,妈妈说不定早就失去你们了。一想到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我怎么可能,把你当成多余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