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进教学楼的檐角,橘红的晚霞像被墨色的夜慢慢晕开,方才还泛着粉的天,转瞬就浸成了柔软的藏蓝。叶识清和林初晖起身同余希道别,脚步声轻轻踏过走廊的地砖,可路过门牌上写着高二15班的教室时,他们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叶识清探着脑袋透过窗户往里面望去,一个个身穿校服的十七岁少年都坐在书桌前,有的端坐在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上正讲得眉飞色舞的老师,有的默默地埋着头刷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练习册,有的时不时地和身旁的同桌交头接耳、还发出一阵细碎的笑声,他的目光最后落到那两张静静躺在角落的桌椅,如今坐在那里的依旧是两名青涩的男生,一个正偏着头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一个正垂着眼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叶识清的嘴角渐渐漾开一层笑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无数悲欢离合的地方,随即拉着林初晖的衣袖,一步步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可刚拐过香樟道的拐角,叶识清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反手攥住林初晖的手腕,拽着他往那条几乎没人走的小径里跑去。路边的杂草长到了脚踝,沾着傍晚的露气蹭过裤脚,显然是许久没人踏足。周遭静得像被裹进了一团软绵的云里,只有两人交叠的脚步声和温热的呼吸声在风里撞出了节奏,仿佛十七岁那年,他们在书房里合奏的鼓点。
没跑几步就穿过了半人高的树丛,叶识清轻轻站定在草坪中央,像十七岁时那样,指尖轻轻拍了两下掌心。周遭的草叶间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轻响,像藏了一整个夏末的虫鸣,顺着晚风漫了出来。
林初晖靠在身后的树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从草丛里亮起来,像一把撒在黑夜里的碎星,一只只软乎乎的身影慢慢凑过去,把叶识清围在一团暖洋洋的毛茸里。
叶识清缓缓蹲下身,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提前装好的猫粮,指尖捻着颗粒轻轻撒在草地上,任由身边的小毛球埋着头咔哒咔哒咀嚼。忽然一只三花猫抬起了头,被他颈间蓝玫瑰吊坠漏出的细碎月光勾住了眼球,慢悠悠地挪到他的脚边,软乎乎的脑袋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宛若遇见了阔别许久的旧友。
叶识清眼底漫出化不开的宠溺,指尖顺着三花猫的后背轻轻抚下去,下意识地回头想看一眼林初晖,可身后的树影里却早就空无一人。
他几乎是瞬间就直起身,脚步踉跄着越过围在脚边的猫群,冲到方才林初晖站着的位置四下张望,指尖只捞到了一缕穿堂而过的晚风,凉丝丝地擦过脸颊,仿佛刚才那个靠在树上微笑的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错愕像潮水瞬间涌上来,他刚要开口喊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身侧的树丛忽然传来嘎吱的轻响,枯枝被折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踩着落叶,要从浓绿的叶幕后面钻出来。
“林初晖?”叶识清放轻脚步慢慢靠过去,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指尖刚要触到那片油亮的绿叶,一个黑影忽然从树丛里猛地窜出来。
“哇啊啊——”
他吓得往后一仰,整个人重重跌在软乎乎的草地上,两声惊呼撞在一起,惊飞了树梢上栖息的夜鸟。直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眼前,带着熟悉的、晒过太阳的温度,他有些发花的视线才慢慢聚焦。
月光恰好落在他胸前的蓝玫瑰吊坠上,漾开星星点点的淡蓝光斑,顺着那只伸来的手往上爬去,漫过线条利落的手腕。叶识清揉了揉还有些发懵的额头,听见头顶的人压着笑,声音犹如一朵裹着晚风的棉絮:
“初次见面,我叫林初晖,以后请多指教。”
叶识清望着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戏谑笑意,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一抹软融融的笑意在他眼角慢慢漾开。他抬手把颈间那枚蓝玫瑰吊坠摘下来,放进微凉的掌心,也朝着那只手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指尖:
“初次见面,我叫叶识清,以后请多关照。”
月光漫过相握的指尖,将那枚蓝玫瑰的碎光揉进风里。远处教学楼的晚钟忽然轻轻撞响,第一声落时,围在一旁的野猫齐齐抬头,琥珀色的眼瞳里盛着两个交叠的人影。
没有人知道,十七岁那年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走进对方的内心时,风里也曾飘着一模一样的晚钟声。
原来所有的久别重逢,都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初见。他们绕过了整座青春的壁垒,终于在故事的终点,重新站回了故事的起点。
风卷着香樟叶擦过耳畔,叶隙漏下的月光在地上铺出细碎的纹路,好似一张藏了十几年的唱片,此刻正轻轻地旋转着,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迟到了太久的表白,慢慢地唱给了往后的每一个晨昏。
无人知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像十七岁的他们,永远不会预料到,那年落在校服袖口的月光,会在六年后的冬夜,重新落在两只相握的手上。
晚钟的余韵融进夜风,月光恰好漫过交叠的指尖,而他们十七岁那年的「初识」,也永远正当此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