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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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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亦瓛低头看了眼靠在椅背上闭目缓神的宋时笙,语气放得很轻,带着藏不住的迁就和担心。

“半天没吃饭啊,别累着。我去给你买午饭,零食在抽屉,想吃自己拿,我很快回来。”

宋时笙微微掀开眼皮,眼底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疲惫,他轻轻点了下头,嗓音有点哑:“嗯,去吧,路上慢点。”

周亦瓛伸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确认他状态还算平稳,没再多叮嘱,转身快步走出了刑侦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宋时笙松弛着肩背,靠在办公椅上闭目休息。连续几天高强度跟进4·09标本塑刑案,又反复梳理跨省贩毒网络的线索,他的精神和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加上之前被恶意投毒留下的后遗症,只要稍微劳累,身体就会泛起密密麻麻的不适感。

他本以为这短短几分钟只会安安静静待着,没人会来打扰。毕竟这个点,队里的人要么出外勤,要么在食堂吃饭,办公室基本没人。

可没过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刻意放低了动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时笙没有立刻睁眼,单凭脚步声,他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这个脚步声他记了太久,温和里藏着刻意的伪装,和队里任何一个警员的步伐都不一样。

直到那人走到办公桌前,停下脚步,安静地站在他对面。

宋时笙这才缓缓睁开眼,抬眸看向来人。

视线对上的瞬间,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冷讽的笑意。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消失了十多天的梁颂年。

十多天不见,梁颂年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穿着规整的便服,眉眼温和,神情干净,看着就像个普通、踏实、性格腼腆的协助调查人员,任谁看了都不会把他和底层毒线卧底、和蓄意害人的恶人联系到一起。

这段时间队里所有人都在找梁颂年的踪迹。上次线索中断后,梁颂年就彻底失联,电话打不通,定位查不到,像是凭空消失在了汕尾的地界里。所有人都猜测他是身份暴露,被贩毒团伙控制,或是已经遭遇不测。

只有宋时笙心里清楚,这人不是出事了,是躲起来了。

躲在暗处,等着新一轮的布局,等着最合适的反扑时机。

宋时笙看着他,语气懒散,却字字带着针尖似的冷意,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哎呦,这不是咱们的颂年吗?怎么,最近去你那个毒窝里面汇报情况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看到人影。”

梁颂年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了一瞬,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垂了垂眼,随即又抬眸看向宋时笙,眼神坦荡,装出一副全然无辜的样子。

他语气温顺,带着几分茫然,像是完全听不懂宋时笙话里的讽刺。

“宋老师,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宋时笙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没抵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

他坐直身体,手肘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直视着梁颂年刻意伪装的干净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当初趁我在办公室睡觉,偷偷溜进来,给我静脉注射□□。还有后来一次次递过来的零食,饼干、糖果、饮料,里面全都掺了□□、□□还有芬太尼的混合成分。这些事,你现在跟我说听不懂?”

这些画面,在宋时笙脑子里清晰得可怕。

每一次被下药后的昏沉、身体不受控制的燥热和酸软、神经被毒品侵蚀的刺痛、以及后来反反复复缠上他的毒瘾心魔,全部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梁颂年是潜伏在毒枭顾嘉晏身边的底层卧底,没人知道他的真实立场。队里一直有人觉得,梁颂年是可以争取、值得信任的线人,冒着危险潜伏在贩毒集团内部,为警方传递线索。

只有宋时笙从一开始就保留了所有警惕。

也只有他亲身领教过,这个人温和皮囊下的阴狠和歹毒。

梁颂年脸上的茫然依旧没变,他轻轻蹙起眉,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和委屈,一副被无端指责的模样。

“宋老师,我知道您最近办案压力大,精神状态不好。但您不能随便把这些罪名安在我头上。我一直老老实实配合警方工作,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您、伤害案件调查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坦荡地回望宋时笙,搬出了最无解的理由。

“而且,警察说话要讲证据。您没有任何证据,单凭猜测就指责我,是不是不太合适?”

证据。

这两个字戳得宋时笙心口一阵发闷,生理性的恶心骤然翻涌上来。

当初梁颂年动手的时候,挑的都是监控死角。办公室老旧角落的摄像头早就被人提前做了手脚,录像全部损坏。注射的针管、残留的零食、喝过的饮料瓶,全部被梁颂年悄无声息带走销毁,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做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所有人都只看到梁颂年安分配合调查,没人相信,这个看着无害的年轻人,会蓄意谋害警局的心理侧写师,故意诱导他染上毒瘾,用最阴毒的方式摧毁一个办案人员。

宋时笙盯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指尖慢慢攥紧,指节泛白,骨节绷得发紧。

胸腔里的戾气和压抑的恨意一点点堆积上来,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冰的决绝,每一个字都无比坚定。

“证据我会找。梁颂年,你给我听好。”

“我不用麻烦队里的任何人,不用麻烦周亦瓛,也不用等案件移交、等法院宣判。”

“等你哪天彻底露馅,等你藏不住的真面目彻底摆到阳光底下,我亲手崩了你。”

这句话不是气话,不是威胁,是宋时笙心里实打实的想法。

他承受过无数次毒瘾发作的折磨,熬过无数个痛不欲生的夜晚,被毒品侵蚀身体、打乱心智、陷入崩溃边缘。这份罪,他受得清清楚楚,始作俑者就在眼前,他不可能轻易放过。

梁颂年脸上的无辜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阴翳,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重新换回温和无害的样子。他看着眼神冰冷、浑身带着戾气的宋时笙,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宋老师,您真的太偏激了。您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差,我建议您好好休息,不要被负面情绪影响,更不要胡思乱想猜忌自己人。对办案、对您自己,都没有好处。”

“自己人?”宋时笙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你也配说自己人?”

梁颂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包容一个情绪失控的病人。

这种居高临下的假意包容,比直白的挑衅更让人恶心。

宋时笙原本强行压制在身体里的不适感,在极致的情绪波动下,彻底被点燃了。

最开始只是指尖微微发麻,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毒瘾发作最初期的征兆。

之前长期被混合毒品侵蚀身体,□□带来的躯体依赖、多种新型毒品带来的心瘾,早就刻进了他的神经和骨髓里。哪怕这段时间一直规律服药、刻意克制,只要情绪剧烈起伏、身心过度疲惫,瘾头就会立刻反扑。

尤其是刚才和梁颂年对峙,过往所有痛苦的记忆全部被唤醒,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直接触发了戒断后的应激反应。

指尖的发麻迅速蔓延开来,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窜,整条胳膊开始不受控制的轻抖。

紧接着,心慌的感觉猛地砸下来。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冲破胸腔,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发虚,胸口闷得厉害,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空洞的冷意。

浑身的肌肉开始发酸、发软,四肢泛着无力的虚脱感,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密密麻麻的酸痛席卷全身。

这是他戒断之后,每次复发都会经历的全套症状。

手抖、心慌、胸闷、肌肉酸痛、心神不宁,还有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想要再次触碰毒品、缓解痛苦的疯狂念头。

宋时笙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一片。

刚才还带着冷厉和戾气的眼神,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生理性难受逼出来的脆弱。他的视线开始轻微发花,脑袋昏沉发胀,意识都有了一瞬间的飘忽。

他很清楚,自己撑不住了。

再硬扛下去,用不了几分钟,他就会彻底失控,浑身剧烈抽搐、冒冷汗,失去所有理智,瘫软在地上任由瘾头支配。

周亦瓛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一天。

从宋时笙查出体内有毒品残留、确诊药物依赖的那一刻起,周亦瓛就没有一刻松懈。每天盯着他吃药、复查,把阻断戒断反应、压制毒瘾的特效药,分装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时时刻刻替他防备着突发状况。

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没有零食,最底层压着的,是周亦瓛提前备好的所有应急药物。

宋时笙咬着后槽牙,强忍着浑身的不适,不再和梁颂年废话。他垂着眼,克制着肢体的颤抖,伸手摸索拉开桌下的抽屉。

手指抖得厉害,连拉开抽屉的动作都变得笨拙费力。

梁颂年站在对面,将他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

看着宋时笙骤然惨白的脸色、控制不住发抖的手脚、眼底压抑的痛苦,梁颂年的眼底深处,浮出了一丝隐秘的笑意。

很淡,藏得极深,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

只有宋时笙,在视线恍惚的间隙,精准捕捉到了那一抹得逞的阴狠。

梁颂年就是故意的。

他消失十多天,偏偏挑周亦瓛不在办公室的空档出现,偏偏主动过来和自己对峙、刺激自己,就是笃定了自己会情绪崩溃,会触发毒瘾发作。

他就是想亲眼看着自己坠入泥潭,看着自己被毒品彻底摧毁。

宋时笙心口一阵刺骨的凉,恨意和生理性的痛苦交织在一起,狠狠折磨着他的身心。

他不敢分心,不敢任由情绪泛滥。现在最重要的是吃药,压下这波反扑的瘾头,撑到周亦瓛回来。

抽屉被彻底拉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几盒药,还有周亦瓛手写的标签,清清楚楚标注了服用时间和对应症状。

最上面那盒,是专门应对急性戒断反应、压制突发毒瘾的特效药。

宋时笙颤抖着手打开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他没力气去接水,也顾不上讲究,直接仰头,硬生生把药片咽了下去。

药片干涩地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喉咙发紧发痒,生理性的恶心再次翻涌上来。他死死抿着唇,强行压下想吐的冲动,用力深呼吸,试图平稳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吃药之后不会立刻起效,药效需要几分钟才能慢慢扩散全身。

这几分钟,是最难熬、最磨人的空档。

浑身的酸软和刺痛还在加剧,手抖得越来越严重,放在桌面上的手,连指尖都在不停哆嗦。视线越来越模糊,脑袋昏沉得厉害,耳边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

心瘾疯狂地在脑子里叫嚣,不断有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拉扯着他的理智。

难受、太难受了。

只要能缓解这份痛苦,不管是什么,他都想要。

这种不受控制的本能渴望,比身体的疼痛更吓人。

宋时笙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唇瓣发白,甚至微微渗了血丝。他用力攥着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对抗着骨子里冒出来的堕落欲望。

他不能碰,绝对不能再碰。

他好不容易撑到现在,好不容易在周亦瓛的照顾下一点点好转,不能毁在这里,不能遂了梁颂年的心意。

梁颂年看着他狼狈隐忍的样子,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话语却字字诛心。

“宋老师,你很难受对不对?”

宋时笙抬眼,眼神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他,带着不肯服输的倔强。

梁颂年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其实没必要这么熬的。你早就染上了,戒不掉的。何必这么辛苦逼自己?”

“你看,稍微累一点、生气一点,就立刻发作。你的身体早就被毒品改透了,你戒不掉的。”

他像是好心劝解,实则是在一点点击溃宋时笙的心理防线,放大他的绝望。

“你与其每天吃药硬扛,活得分分钟都痛苦,不如顺着自己的心意来。舒服一秒是一秒,不是吗?”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毒瘾患者最脆弱的心理。

所有染上毒瘾的人,在戒断最痛苦的时候,都会冒出一模一样的想法。放弃坚持,顺其自然,只求当下解脱。

宋时笙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紊乱。

他知道梁颂年说得是最蛊惑人心的鬼话,可身体的痛苦是真的,心里的崩溃也是真的。

他用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哪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也依旧咬牙反驳。

“我戒不戒得掉,轮不到你来说。”

“梁颂年,你别得意太早。”

“我就算这辈子都要靠药物压制,就算这辈子都要受这个罪,我也不会变成你想看到的样子。”

“你想毁我,想让我彻底废掉,拖累周亦瓛,拖累整个专案组,我偏不如你的意。”

梁颂年轻轻笑了下,笑意温和,语气却无比凉薄。

“执念太深了,宋老师。没用的。”

“你以为周队护着你,你就能好起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个无底洞。你会越来越依赖药物,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早晚有一天,你会彻底失控,到时候别说办案,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周亦瓛那么骄傲的人,迟早会被你耗得厌烦。他现在对你好,不过是新鲜感,是同情你。等他看清你戒不掉、永远好不了的事实,他会放弃你的。”

这些话,像一把把细碎的刀子,反复扎进宋时笙最脆弱的地方。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有自卑和惶恐。

他清楚自己的状况有多糟糕,清楚自己身上带着永远消不掉的污点,清楚自己随时可能复发的毒瘾,是个巨大的隐患。

他无数次害怕过,害怕自己拖累周亦瓛,害怕周亦瓛日复一日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反复发病,最后会疲惫、会厌倦、会抽身离开。

梁颂年太懂怎么拿捏他的情绪,太懂怎么摧毁他的心态。

宋时笙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泛红,不是哭,是难受,是压抑,是生理性痛苦叠加心理压力后的极致脆弱。

“不用你假好心替我操心。”他喘着气,一字一句道,“我和他怎么样,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不配评价他,更不配揣测我们。”

“是吗?”梁颂年挑眉,语气带着笃定的嘲讽,“那我们等着看。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慢慢等。”

“等你哪次彻底撑不住,等你在所有人面前失控发疯,等周亦瓛彻底对你失望。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会垮掉。”

宋时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整个手臂都在不受控制的震颤。

药效还没完全上来,戒断反应的峰值还在持续。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身体越来越软,后背抵着椅背,才能勉强撑住自己不瘫倒。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要彻底失去意识。

他死死盯着梁颂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人绝对是顾嘉晏安插在警方外围的棋子。

所谓的卧底线人全是假的,所有传递的线索都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目的就是干扰办案、误导专案组视线、伺机摧毁核心办案人员。

而自己,就是他们选中的突破口。

摧毁他这个心理侧写师,不仅能断掉专案组的心理研判支撑,还能精准打击周亦瓛的心态,扰乱整个队伍的节奏。

心思缜密,布局阴狠,步步为营。

宋时笙强撑着涣散的意识,冷静分析着所有线索,嘴里依旧没有停下对峙。

“你潜伏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帮顾嘉晏稳住汕尾、崇左两条贩毒线?”

“你们故意断掉部分小线索,假意配合警方端掉几个小窝点,就是为了弃卒保车,保住核心制毒窝点和主要运输通道。”

“你一次次害我,就是笃定我垮了,整个4·09案的侧写线索就会中断,周亦瓛的判断会受影响,整个专案组的节奏都会乱。”

梁颂年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不再伪装无辜,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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