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师果然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坦然承认了,不再演戏。
“可惜啊,你看得再清楚也没用。你没有证据,你身体又变成这样,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我们的网越收越稳,看着你们一次次徒劳无功。”
宋时笙胸腔里的怒火翻涌,却偏偏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明明洞悉一切、看透所有阴谋,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的感觉,最是磨人。
他喘着粗气,嗓音沙哑得厉害:“你别得意……天网恢恢,你们早晚落网。”
“早晚是多早?”梁颂年俯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肆意的挑衅,“在你彻底废掉之前,还是在周队彻底放弃你之后?”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宋时笙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心口猛地一抽,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不怕疼,不怕难受,不怕自己受罪,他唯一怕的,就是拖累周亦瓛,就是自己配不上周亦瓛毫无保留的偏爱和守护。
生理性的难受、心理的压抑、被人拿捏软肋的委屈,全部揉在一起,堵在喉咙里。
眼眶彻底红了,眼底蓄满了水汽,却被他硬生生憋着,不肯落下来。
他不肯在梁颂年面前示弱半分。
就在这时,慢慢压制住神经躁动的药效,终于开始起效了。
蔓延全身的刺痛和酸软一点点褪去,紊乱的心跳慢慢平稳,急促的呼吸逐渐舒缓,耳边的耳鸣慢慢消失,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拢清晰。
失控发抖的双手,震颤的幅度慢慢变小,终于可以勉强稳住。
那种疯狂叫嚣、拉扯理智的毒瘾心瘾,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只留下浑身脱力的疲惫和空荡荡的酸软。
宋时笙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服都被虚汗浸湿了。
他抬眼,再次看向梁颂年的时候,眼底的脆弱和涣散彻底褪去,重新恢复了冷静和冰冷。
哪怕身体依旧虚弱,却再也没有了刚才濒临失控的狼狈。
药效稳住了他的状态,也稳住了他的心智。
“我废不废,轮不到你定义。”
宋时笙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想看我垮,想看我放弃,想看我拖累周亦瓛。可惜,你注定要失望。”
“我能扛第一次,就能扛第二次、第三次。你每次刻意刺激我、逼我发作,除了让我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更熟练压制瘾头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你耗不起,你们的团伙更耗不起。案件早晚破,你们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梁颂年看着他肉眼可见的状态好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是不甘。
他太清楚急性戒断反应有多恐怖,普通人根本扛不住,就算吃药,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和。可宋时笙恢复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他不知道,这是周亦瓛无数次精心调整药方、反复比对药效、根据他体质精准调配的结果。
是日复一日的细心照料、精准防护,才让他能在最短时间内稳住状态,不至于彻底失控。
梁颂年沉默两秒,再次开口,语气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随便你怎么说。我说了,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他又想重新装回无辜的样子,撇清所有嫌疑。
宋时笙懒得再看他拙劣的表演,眼神冷冷扫过他:“不用装了。你刚才承认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也全部记下来了。”
“你以为没有监控、没有实物证据,就拿你没办法?我是侧写师,我记人的微表情、记人的语气神态、记人的行为逻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破绽、所有的心思,我全部都看得透透彻彻。这些,都是证词,都是线索。”
“我现在抓不住你,不代表我永远抓不住你。”
梁颂年面色微沉:“宋老师,说话要讲规矩。单凭你的主观判断,不算证据。”
“我知道不算。”宋时笙点头,坦然承认,“所以我不急。我慢慢等,慢慢查。”
“你敢一次次现身刺激我,就迟早会有失误的一天。只要你错一次,只要你露一次马脚,我立刻就能抓住你的把柄,把你所有的底全部扒干净。”
“到时候,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审讯室,亲手盯着你认罪伏法,亲手送你接受该有的惩罚。”
梁颂年看着他态度坚定、毫无动摇的样子,知道今天的刺激没用达到目的。
不仅没击溃他,反而让他借着这次发作,又一次稳住了身体和心态,心智变得更加坚韧。
他心里藏着不甘,却也知道再待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周亦瓛马上就要回来,一旦被周亦瓛撞见他单独和宋时笙对峙,以周亦瓛的敏锐和护短,一定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到时候他很难再全身而退。
梁颂年缓缓站直身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温和。
“既然宋老师这么固执,我也不多劝了。我只是过来看看你的情况,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后续有线索,我会照常配合专案组调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准备离开。
“站住。”
宋时笙开口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梁颂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宋老师还有事?”
宋时笙抬眸,眼神冷得刺骨,字字清晰:“下次别再来找我。”
“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你演戏,也没那么多身体本钱,陪你一次次赌命对峙。”
“再有下次,我不会只口头警告你。我会直接上报所有疑点,申请彻查你的所有行踪、所有往来、所有和贩毒团伙的关联记录。”
“哪怕没有实证,我也会让专案组把你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全天候盯着你。”
“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梁颂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只是淡淡颔首,随即转身拉开门,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宋时笙全身的力气彻底卸掉,整个人软软靠在椅背上,长长喘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冷汗黏着衣服,浑身又累又虚,四肢依旧泛着淡淡的酸软余韵,脑袋还有些微微发懵。
刚才那一场对峙、那一次突发的毒瘾发作,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闭着眼,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所有心绪。
恨意还在,警惕也还在。
梁颂年绝对是核心卧底棋子,藏得太深,伪装得太好,危险性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他必须把这件事、刚才所有的对话和细节,一字不差记下来,等周亦瓛回来,全部告知,重新梳理整个案件的所有线索,推翻之前对梁颂年的所有定位和判断。
不知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亦瓛提着打包好的午饭快步走进来,一进门就下意识看向办公桌后的宋时笙。
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宋时笙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眼底还有未散尽的脆弱,整个人看着格外虚弱。
周亦瓛脚步立刻加快,快步走到他面前,放下手里的餐盒,伸手直接抚上他的额头,又顺势握住他还带着轻微颤抖的手。
掌心触到微凉的皮肤,感受到他指尖残留的细微震颤,周亦瓛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心疼:“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瘾头犯了?”
宋时笙缓缓睁开眼,看到周亦瓛熟悉的、满是担忧的眉眼,刚才硬生生憋回去的所有委屈和疲惫,瞬间有了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逞强,轻轻点头,嗓音软软的,带着刚缓过来的沙哑。
“嗯,刚才发作了一次。”
周亦瓛的心猛地一紧,指尖立刻收紧,牢牢裹住他微凉的手,语气急促:“什么时候的事?吃药了没有?现在难受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满是极致的紧张和在意。
宋时笙看着他慌乱担心的样子,心里一暖,轻轻摇头:“吃过药了,已经压下去了,没事了。就是有点累。”
周亦瓛盯着他苍白的小脸,眼底满是心疼和后怕。他俯身,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
“怎么突然发作了?是不是刚才太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没跟我说?”
宋时笙看着他担忧的眼神,没有隐瞒,直白开口。
“不是累的。刚才你走之后,梁颂年来了。”
周亦瓛的动作瞬间一顿,眼神骤然变冷,周身的温度瞬间沉了下去。
“梁颂年?”
他失踪了十多天,突然出现在这里?
周亦瓛的语气瞬间带上了警惕和冷意:“他什么时候来的?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他刺激你了?”
太反常了。
梁颂年失联多日,杳无音信,全队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偏偏挑自己离开、办公室只有宋时笙一个人的空档出现,怎么看都是刻意为之。
宋时笙点点头,如实复述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没有遗漏半个字。
“你走没多久他就进来了,一直在跟我挑衅,故意提起之前给我投毒、注射毒品的事。他不承认,还让我拿证据。”
“后来跟我对峙太久,我情绪绷不住,直接触发戒断反应了。”
“他看着我发作,还在旁边说风凉话,故意打击我心态,说我戒不掉,说你迟早会厌烦放弃我,故意逼我崩溃。”
周亦瓛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戾气和冷意。
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浑身都透着迫人的压迫感。
他就知道,梁颂年绝对有问题。
之前全队上下都在为梁颂年的安危担忧,都以为他身陷险境,苦苦等待他传递线索。只有宋时笙一直坚持怀疑他、警惕他,所有人都觉得宋时笙太过紧绷、主观臆断。
现在看来,宋时笙的所有警惕,全部都是对的。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冒险卧底的线人,从头到尾都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潜伏在警方外围,伺机伤人、扰乱办案。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周亦瓛压下心底的怒火,声音冷得厉害,“全部告诉我,一字不差。”
宋时笙继续道:“他变相承认了自己是顾嘉晏的人,潜伏在外面,就是为了帮贩毒团伙稳住两条运输线,故意给我们假线索、误导调查。”
“他说我就算坚持戒瘾也没用,迟早会失控废掉,拖累你、拖累整个专案组。还说他有的是时间等,等我垮掉,等你放弃我。”
周亦瓛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荒唐。
简直放肆至极。
他低头,看向眼前虚弱疲惫的宋时笙,语气瞬间褪去冷厉,只剩下极致的温柔和心疼。
“别听他的,他都是胡说八道,故意骗你、刺激你。”
“我不会厌烦你,更不会放弃你。不管多久,不管多难,我都会陪着你,看着你彻底好起来。”
宋时笙看着他认真坚定的眼神,心里所有的不安和惶恐,瞬间被抚平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我知道。我没信他的话,就是刚才发作的时候,有点难受。”
“我知道,辛苦你了。”周亦瓛俯身,轻轻抱了抱他,动作温柔又小心,生怕碰疼他,“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宋时笙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暖安稳的气息,浑身的疲惫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不怪你,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过来。”
周亦瓛抱着他,沉默了几秒,眼底满是深沉的算计和冷意。
“这件事我记下了。梁颂年的身份,彻底重新定性。”
“之前所有关于他的线索、证词、信息,全部作废,一律作废处理。从现在开始,他就是4·09案重点怀疑对象,是顾嘉晏团伙外围核心眼线。”
“我立刻让人调取这十多天他所有的行踪轨迹,排查他所有的往来联系人,彻查他所有的线索源头。”
宋时笙从他怀里微微抬头:“他做事很干净,应该不会留下明显痕迹。”
“干净也没用。”周亦瓛语气笃定,“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破绽。没有人能天衣无缝一辈子。”
“他今天敢主动现身刺激你,就说明他心急了,说明团伙那边的布局快要收尾,他们急着打乱我们的节奏,阻止我们查下去。”
“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接下来,我们有的是机会抓他的把柄。”
宋时笙点点头,认同他的判断。
“而且他今天太急了,已经露馅了。他刚才亲口承认,所有线索都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目的就是弃卒保车,保住核心制毒窝点。”
周亦瓛眼神锐利:“足够了。单凭他主动刺激你、诱发你毒瘾复发这一点,就足以锁定他的敌意和危害性。”
他松开怀抱,伸手轻轻捏了捏宋时笙的脸,语气温柔安抚。
“先不想这些了,好不好?刚稳住状态,别再费神思考案情。先吃饭,好好补充点体力。”
宋时笙确实饿得厉害,折腾这么一场,浑身脱力,早就空了肚子。
他轻轻点头:“好。”
周亦瓛打开带来的餐盒,饭菜都是温热的,是特意买的清淡易消化的口味,完全贴合他现在虚弱的身体状态,不油不腻,温和养胃。
他拿起筷子,递到宋时笙手里。
“慢点吃,不用急。吃完好好休息一会儿,下午我亲自盯着你,不会再让任何人过来打扰你。”
宋时笙接过筷子,看着细心体贴的周亦瓛,心里一片安稳踏实。
哪怕梁颂年阴狠狡诈,哪怕前路危机四伏,哪怕毒瘾的折磨时时刻刻伴随着他,可只要有周亦瓛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低头,慢慢吃着温热的饭菜,一点点补充体力。
而周亦瓛坐在他身边,全程安静陪着,眼神落在他身上,满是温柔。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死死攥着,眼底藏着未散的冷厉和笃定。
梁颂年。
顾嘉晏。
所有伤害过宋时笙、算计专案组、触碰底线的人。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