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亮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没人敢去催宋时笙休息,整个大办公室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刻意放轻了动作,键盘敲击声、走路脚步声压到最低。队里所有人都清楚,宋时笙在啃这四起连环悬案最核心的疑点,一旦突破,积压数月的四零九、六二九、八二二、九零五四起大案,就能彻底闭环。
宋时笙坐在工位前,脊背挺得笔直,这是他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哪怕体力已经彻底透支,坐姿也不会垮。但只有凑近了能看出来,他的眼皮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瞳孔微微发散,盯着面前电脑屏幕里密密麻麻的人像拼接图、旧档案截图,视线好几次短暂的失焦。
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四份案件资料分门别类摊开。
四零九标本塑刑案、六二九替身归位案、八二二骨瓷留存案、九零五四季枯荣案。
四起案件,四个不同的作案手法,四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凶手。
陆湛、齐泽易、夏时昭、薛意晗。
在此之前,支队所有人的侦查结论,都是四人属于小众病态犯罪圈层,因扭曲的审美和相似的心理疾病抱团作案,各自独立负责不同案件,只是私下互相交流犯罪细节,属于自发性连环犯罪。
这也是全国刑侦同行统一认可的定论,逻辑通顺,证据链完整,所有人都默认,这四起轰动六省的连环凶案,是四个疯子的自主作恶。
只有宋时笙,从结案报告的细微漏洞里,揪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四天,三十六个小时,他没合过一次眼。
饿了就啃两口桌上冷掉的面包,渴了就灌几口凉白开,全程钉在工位上,反复拆解四起案件的作案核心目的,反复比对四名凶手的行为逻辑,一遍遍拼接那具贯穿所有案件的人形标本轮廓。
这具人形标本,是四起案件唯一的串联点。
四名凶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案件里,留下了一部分标本碎片。陆湛负责躯体骨骼规整,齐泽易负责皮肉肌理修整,夏时昭制作配套骨瓷封存载体,薛意晗完成最后的细节定型和保存。
四人分工明确,配合精准,没有一次失误,从头到尾,只为拼凑出一具完整、完美、毫无瑕疵的人形标本。
之前所有人都看不懂这个操作的意义,只当是四人病态的极致追求,想要打造一件属于他们的“犯罪艺术品”。
但宋时笙不信。
他做侧写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变态凶手,见过各种各样诡异的犯罪执念。但从来没有四个性格、经历、病态心理完全不同的人,能做到如此高度统一、毫无私心的配合。
他们的作案风格、心理诉求天差地别,不可能自发达成这种极致的默契。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幕后统一指挥,所有人,都是被操控的棋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宋时笙就开始不眠不休地取证排查。
他摒弃了所有既定结论,从零开始,一点点拆分标本的五官比例、脸型轮廓、肩颈线条、身形骨架,把所有碎片特征整合拼接,还原出了这具人形标本的完整样貌。
之后,他调取了近二十年所有未录入失踪人口、意外死亡、无名尸的旧档案,跨越六个省份,海量数据逐一比对。
直到三个小时前,匹配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真相,彻底水落石出。
这具耗费无数人命、无数罪恶,由四个凶手倾尽心力拼接出来的完美人形标本,长得和顾嘉晏早年间意外离世的恋人,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眉眼、脸型、身形、甚至细微的五官小特征,完全复刻。
顾嘉晏。
六省贩毒网络的绝对幕后掌控人,潜伏多年,洗白身份混迹在上流社会,是警方追查多年,始终无法彻底钉死的顶级毒枭。
这个名字,刻在所有缉毒、刑侦警察的骨子里,是所有人最想拿下的头号目标。
没人会把顾嘉晏,和这四起连环变态凶案联系到一起。
所有人都以为,连环杀人、标本拼接,是病态凶手的自娱自乐。
直到宋时笙挖出了最后的真相。
陆湛、齐泽易、夏时昭、薛意晗,从来都不是什么自发抱团的犯罪圈层。
他们四个,全是顾嘉晏的傀儡。
宋时笙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指尖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不是害怕,是疲惫,是揭开惊天真相之后,瞬间涌上的虚脱感。
三十六个小时高强度用脑,身体早已到达极限,大脑皮层持续亢奋之后,是毁灭性的疲惫。
他把最后一份比对报告保存、归档,录入案件系统,做完所有收尾工作,大脑瞬间一空,紧绷了几十个小时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下一秒,困意如同潮水一样,彻底将他淹没。
他维持着坐着的姿势,脑袋一点点往下沉,视线彻底模糊,连抬手撑住额头的力气都没有。
办公室里其他队员看到这一幕,全都不敢说话,悄悄对视一眼,没人敢上前打扰。
大家都知道,宋老师这是熬到极致了。
刚好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亦瓛推门走进来,一身黑色警服,刚开完缉毒专项会议回来,整个人气场沉稳凌厉。他一眼就看到了工位上状态极差的宋时笙,脚步瞬间加快,快步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的队员纷纷起身打招呼。
“周队。”
周亦瓛微微点头,目光全程落在宋时笙身上,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他走到宋时笙身边,低头看着人。
宋时笙现在完全是半昏迷的状态,脑袋垂在半空,随时都要砸在键盘上,长长的睫毛耷拉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底是浓重到吓人的青黑。
“多久没睡了?”周亦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心疼和无奈。
旁边的队员小声回话:“周队,三十六小时了,宋老师一直没合眼,连厕所都很少去,一直在比对档案。”
周亦瓛闻言,眉心皱得更紧。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宋时笙的胳膊。
“时笙?”
宋时笙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皮,眼神空洞涣散,聚焦了好几秒,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人。
他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浓的睡意。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周亦瓛放软了语气,“东西都弄完了?”
“完了。”宋时笙点头,脑袋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点,说话都断断续续,“真相……全部出来了。”
“我知道。”周亦瓛刚刚在会议室外,已经收到了系统同步的结案报告,看到了那颠覆性的最终结论。
四起惊天连环案,四个凶手,全部受控于顾嘉晏。
所有看似独立的病态犯罪,所有诡异的标本拼接,全部都是顾嘉晏的指令。
他利用四个人身上最深的软肋、最偏执的执念,还有拿捏在手的毒品把柄,常年精神控制、威胁逼迫,让他们接连犯下四起大案。
从四零九标本塑刑案开始,到九零五四季枯荣案收尾,整整一年多的连环作案,从头到尾,都是顾嘉晏的一场私人偏执游戏。
他要一具复刻已故恋人的完美人形标本,当做自己的私人收藏。
为了这个病态到极致的执念,他操控四个人,沾满鲜血,造下无数罪孽。
陆湛早年家人沾染毒品,被顾嘉晏拿捏把柄,一辈子受制于人;齐泽易有严重的容貌执念,内心极度自卑,被顾嘉晏精准拿捏心理弱点;夏时昭至亲重病,天价医药费全部由顾嘉晏提供,软肋被死死攥住;薛意晗深陷偏执执念,精神状态不稳定,全程被顾嘉晏诱导操控。
四个人,四种软肋,全部被顾嘉晏精准击破,彻底掌控。
所谓的犯罪圈层,所谓的自主作案,全是假象。
所有人,都是他用来拼凑恋人标本、洗刷自身嫌疑的工具人。
真相残酷到让人后背发凉。
周亦瓛看完报告,心里又沉又堵,更多的是心疼眼前熬到脱力的人。
别人看不出的细节,别人默认的定论,全被宋时笙硬生生扒了出来。整整三十六小时,不眠不休,硬生生撕开了层层迷雾,揪出了藏在所有案件背后的真正幕后黑手。
“辛苦了。”周亦瓛轻声说。
宋时笙没力气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快要直接睡过去。
周亦瓛看着他这副随时要栽倒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让他待在办公室。
“走,先去吃饭。”周亦瓛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背,小心翼翼把人扶起来。
宋时笙浑身发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大半重量都靠在周亦瓛身上,脚步虚浮,走两步都晃悠。
“我不饿。”他小声嘟囔,脑子里全是困意,什么都不想干,只想闭眼睡觉。
“不饿也得吃。”周亦瓛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依旧温柔,“空腹熬这么久,胃扛不住。吃完立刻带你回去睡觉。”
宋时笙没力气反驳,任由他半扶半抱着,走出办公室,下楼去支队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