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点已经过了,食堂里没几个人。
周亦瓛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让宋时笙坐下,转身去窗口打饭。
他专门挑了清淡养胃的菜,一碗温热的白粥,两个素菜,还有一小份软烂的瘦肉,都是好消化的东西。
端着餐盘回来,放到桌上。
宋时笙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整个人蔫蔫的,脑袋垂在胸前,眼皮彻底黏在一起,快要睡着了。
周亦瓛拉开椅子坐下,把勺子递到他手里。
“吃两口。”
宋时笙勉强睁开眼,接过勺子,机械地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味道尝出来都是模糊的,大脑已经麻木了,所有感官都在罢工,唯一的感觉就是困,困得脑袋发沉,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
他慢慢嚼着,没吃两口,脑袋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一下、两下。
最后直接往前一垂,差一点就狠狠砸在餐盘里,吓得他自己微微一激灵,又勉强抬起来一点。
周亦瓛看着这一幕,又心疼又好笑,无奈地叹了口气。
“祖宗啊,睡一会儿,听话。”
他伸手,稳稳托住宋时笙的后颈,轻轻把他的脑袋扶起来,不让他栽到盘子里。
宋时笙被他托着脖颈,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瞬间卸下了所有紧绷的情绪。他微微蹭了蹭对方的手心,眼皮彻底睁不开了,声音软糯又疲惫。
“太困了……”
“我知道。”周亦瓛放缓动作,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吃完这口,不吃了,我带你回去睡觉。”
“不想吃。”宋时笙摇头,勺子都快拿不稳了,手指微微发抖,“脑子转不动,浑身都累。”
“再坚持两分钟。”周亦瓛耐着性子哄他,“就两口粥,喝完我们就走。你空腹熬三十多个小时,回头胃出血又要住院,听话。”
宋时笙迷迷糊糊地听着,乖乖点头。
周亦瓛握着他的手,帮他稳住勺子,一点点喂他喝粥。
食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轻微的动静。
宋时笙半睁半闭着眼,任由他投喂,一口一口慢慢咽。
脑子放空的状态下,刚刚梳理完的案件真相,还在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
四零九标本塑刑案,陆湛负责处理躯体,严格按照顾嘉晏的要求,修整骨骼比例,完全对标已故恋人的身形数据,每一处修整,都有精准的标准,根本不是凶手自主发挥。
六二九替身归位案,齐泽易专门筛选身形、容貌相似的受害者,目的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病态心理,是为了给标本拼接,寻找最贴合的皮肉素材,全程严格遵循顾嘉晏给出的容貌参数。
八二二骨瓷留存案,夏时昭耗费心力制作专属骨瓷容器,所有尺寸、样式、纹路,全部是顾嘉晏指定,只为最后完美封存那具完整人形标本。
九零五四季枯荣案,薛意晗完成最后的细节打磨、防腐定型,收尾所有工序,彻底完成顾嘉晏这场偏执数年的收藏计划。
四起案件,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每一步,都是顾嘉晏提前规划好的。
他藏在幕后,干干净净,不沾一丝血腥,让四个棋子替他行凶,替他背负所有骂名和罪孽。
哪怕警方查到四名凶手,也只会定性为连环变态犯罪,永远不会牵扯到他这个幕后之人。
如果不是宋时笙偏执地抠每一个细节,不信既定结论,不眠不休比对档案,这场横跨一年多、害死无数人的惊天罪恶,会永远被掩盖,顾嘉晏会永远逍遥法外。
“所有案子……都是他安排的。”宋时笙半梦半醒,小声开口,嗓音沙哑,“四个人,没有一个是自愿的。全是被逼的,被拿捏得死死的。”
周亦瓛点头,轻轻应着:“我知道,报告我看了。”
“他太能藏了。”宋时笙轻轻喘气,“这么多年,没人发现他的问题。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个洗白的富商,最多涉毒,没人会把连环杀人案安在他头上。”
“是我们之前侦查方向错了。”周亦瓛沉声开口,“所有人都先入为主,认定是凶手自发作案,没人往幕后操控这一层深挖。也就你,敢推翻全局,从头复盘。”
换做任何一个侧写师,拿到完整闭环的证据链,都会直接结案。
只有宋时笙,敏锐察觉到了四人行为逻辑的违和感,顶着巨大的压力,耗时三十多个小时,硬生生挖出了最顶层的幕后黑手。
“顾嘉晏的执念太病态了。”宋时笙缓缓说道,眼神依旧涣散,“恋人意外去世,他接受不了,想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留在身边。活人做不到,就拼一具标本。为了这个念头,毁了四个人的人生,杀了十几个人。”
“典型的掌控型偏执人格。”周亦瓛专业总结,“自我中心,视人命为物件,所有人和事,都只是满足他私欲的工具。毒品、软肋、心理缺陷,都是他的控制手段。”
陆湛、齐泽易、夏时昭、薛意晗,四个人的人生,从被顾嘉晏盯上的那一刻,就彻底毁了。
他们有错,罪无可赦,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法律绝对不会姑息。
但最可恨的,是躲在幕后,挑动一切罪恶,坐收所有成果,全程冷眼旁观的顾嘉晏。
“案子破了,是好事。”周亦瓛喂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接下来,就是收网。”
四起连环案真相大白,直接把顾嘉晏的罪证链彻底补齐。
涉毒、教唆杀人、操控连环凶案、故意杀人间接主谋,数罪并罚,证据确凿。
盘踞六省多年的贩毒帝国,伴随着四起连环凶案的真相揭开,彻底迎来崩塌的终局。
宋时笙听到收网两个字,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瞬间困意滔天。
他再也撑不住,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周亦瓛的肩膀上。
“我真的撑不住了。”他闭着眼,小声撒娇一样的嘟囔,“脑袋好痛,眼睛也痛,浑身都难受。”
周亦瓛心头一软,抬手稳稳扶住他的腰,把人轻轻揽住。
“知道了,我的功臣。”他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不像话,“现在不用撑了,所有事都结束了,剩下的交给队里,交给我。你只管睡觉。”
宋时笙嗯了一声,乖乖靠着他,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短短几秒的时间,就彻底睡了过去。
脑袋沉甸甸的,全部靠在周亦瓛肩头,整个人彻底陷入深度睡眠。
三十六个小时的极致透支,在真相落地的那一刻,终于彻底卸下。
周亦瓛一动不动,生怕动一下就吵醒怀里睡着的人。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疲惫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
没人比他更清楚宋时笙有多拼。
这一个多月以来,宋时笙几乎天天泡在这四起案子里,反复侧写、反复复盘、反复推翻结论,熬了无数个通宵。
所有人都在结案报告上签字收尾的时候,只有他不肯放过一丝疑点,硬生生从完美的证据链里,抠出了隐藏最深的黑暗。
把四个棋子,和幕后真正的棋手,彻底剥离。
还给了所有受害者,一个真正完整的真相。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周围安安静静的。
周亦瓛维持着揽着人的姿势,坐了足足十分钟,确认宋时笙彻底睡熟,才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起身。
他弯腰,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宋时笙睡得很沉,被抱起的时候只是轻轻蹙了下眉,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没有醒。
周亦瓛抱着人,步伐平稳沉稳,一步步走出食堂。
阳光落在身上,他低头看着怀里安稳熟睡的人,低声开口,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语。
“好好睡,剩下的所有风雨,我来收尾。”
顾嘉晏盘踞多年的毒网,四起悬案的所有余孽,所有未清算的罪恶,他会一一扫清。
宋时笙只管安心休息,好好补回缺失的睡眠。
这场横跨数年、牵扯无数人命的黑暗棋局,随着宋时笙揭开最终真相,已然落子收官。
幕后黑手浮出水面,所有罪恶,终将悉数伏法。
回到宿舍,周亦瓛轻轻把人放在床上,小心翼翼褪去他的警服外套,给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离开,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熟睡的人。
眼底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眼的温柔和珍视。
其实让人闹心的不是四位凶手都与毒枭有联系,而是连四位凶手被逮捕时的神态,被审讯时的话语都是提前练过的。
然而现在,他们彻彻底底,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