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整,周亦瓛准时叫醒了宋时笙。
没有急促的动静,只是轻轻敲了敲床头,声音放得平稳。
“起床了,吃完早饭回队里。”
宋时笙睡得踏实,一夜无梦,彻底把之前三十六小时透支的疲惫补了回来。他睁眼的时候眼神清亮,没有半点涣散,坐起身简单洗漱换好警服,整个人状态恢复得干干净净。
两人在支队食堂快速吃完早饭,开车直奔本次围剿行动的重点清查区域。
根据前一晚汇总的线索,顾嘉晏毒网在本市留存了多处地下隐蔽窝点,不只是□□分销,还是长期聚众吸毒的黑窝点。这类窝点藏在老旧城中村、废弃自建房和偏僻私房里,位置隐蔽,日常管控松散,是底层吸毒人员聚集最多的地方。
市局统一部署,清晨展开批量清查抓捕,杜绝夜间人员流动复杂、抓捕扰民的问题,趁清晨人员松懈,一举清缴所有地下窝点。
车上全程沉默,两人都在看最新的抓捕简报。
各个小组凌晨六点同步行动,短短一小时,已经端掉七个地下吸毒贩毒窝点,抓获涉案人员五十余人,收缴□□、□□、各类管制精神药品若干,还有大量吸毒针管、锡纸、吸食工具。
车子驶入城中村片区,远远就能听见前方传来的骚动声,不是激烈打斗声,是杂乱无章的嘶吼、哭喊,还有队员喊话安抚、强制控制的声音。
车子停稳,周亦瓛解开安全带,侧头跟宋时笙说。
“做好心理准备,这类聚众吸毒窝点,现场会很难看。”
宋时笙点头:“我知道,常年跟毒品案打交道,什么场面都见过。”
“这次不一样。”周亦瓛一边推门下车,一边开口,“以往抓捕的大多是单一贩毒或者单一吸毒人员,这次是长期扎堆滥用的重度成瘾窝点,里面的人基本都被毒品彻底掏空身体和心智,状态会极端失控、极端病态。”
两人快步走进封锁现场,片区已经被拉起警戒线,多名持枪民警守在四周,杜绝无关人员靠近。
负责本次现场抓捕的小队队长看见两人过来,立刻快步上前敬礼汇报。
“周队,宋老师。七个窝点全部清查完毕,五个小型分销窝点人员基本配合抓捕,没有过激反抗,两个大型聚众吸毒窝点情况很糟,人员全部重度成瘾,多名人员神志错乱,暴力抗拒抓捕。”
周亦瓛抬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直接问道。
“伤亡情况?队员有没有受伤?”
“队员没有受伤,有三名涉案人员失控挣扎的时候磕碰受伤,都是皮外伤,已经简单控制包扎。”小队队长快速回话,“现场所有人员全部控制到位,没有一人逃窜,物证全部封存固定,技术组正在逐一勘验登记。”
宋时笙目光越过警戒线,看向私房内部。
屋子狭小密闭,光线昏暗,地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废弃针管、揉皱的锡纸、塑料吸管,还有各种沾染污渍的一次□□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怪异味道,是毒品燃烧残留、汗液、污浊体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让人生理性不适。
屋子里面蹲满了被手铐控制的涉案人员,男女都有,全部是常年吸毒的重度成瘾者。
宋时笙往前走了两步,视线扫过每个人的状态,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大部分人都是同一个模样。
身形枯瘦干瘪,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看着空空荡荡,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层皮架。所有人面色都是一片死灰,没有半点活人血色,皮肤暗沉松弛,皱纹横生,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几岁。
不少人蜷缩在墙角,双腿弯曲抱膝,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脸上涕泪混杂,满脸污浊,眼神彻底涣散空洞,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连抬头看一眼警方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无意识磨牙、抽搐、身体抖动,是长期吸毒留下的永久性神经损伤,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反应。
宋时笙看得神色冰冷。
小队队长在一旁继续汇报。
“这批人基本都是本地长期成瘾人员,全部挂靠在顾嘉晏的底层分销线下面,长期低价拿货,扎堆聚众滥用。最短的吸毒史三年,最长的十一年,没有一个是短期沾染的。”
“长期透支身体,内脏、神经、血管全部受损严重,很多人身上不止一处伤病,基本都是半废的状态。”
话音刚落,最里面的房间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嘶吼声。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极强的戾气,完全不像是正常人的发声。
“啊——别碰我!东西是我的!不准拿!滚!都滚!”
嘶吼声杂乱疯狂,完全没有逻辑,伴随着剧烈的肢体挣扎、撞击声,桌椅磕碰倒地的动静接连响起。
周亦瓛和宋时笙同时转头看过去。
“里面是什么情况?”周亦瓛沉声问。
“是一名重度□□滥用者。”队员立刻回话,“吸毒史八年,长期高剂量滥用,刚才清查的时候他刚吸食完不久,正处于致幻亢奋期,神志彻底错乱,攻击性极强,一直在疯狂挣扎,拒不配合抓捕。”
两人立刻快步走进内屋。
房间更乱,桌椅全部歪倒在地,地面一片狼藉。
两名民警正死死按住一名年轻男子的肩膀和手臂,防止他剧烈挣扎伤人。
这名男子看着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枯瘦得吓人,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看着干瘪脱形。最吓人的是一双眼睛,双目赤红,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瞳孔涣散扩散,眼神凶狠又癫狂,完全没有半点理智。
他浑身肌肉紧绷,戾气极重,四肢不停大幅度挥舞挣扎,身体疯狂扭动,力气大得不正常。
正常人长期吸毒身体虚弱无力,但□□致幻亢奋状态下,神经彻底失控,肾上腺素疯狂飙升,会短暂爆发出超乎常人的蛮力,彻底丧失自我控制。
男人嘴里不停嘶吼乱叫,全是毫无逻辑的疯言乱语。
“谁偷我东西!我看见你了!藏起来!全部藏起来!”
“别抓我!我没犯法!你们要害我!都想害我!”
“还给我!我的东西!我的全部!谁都不准抢!”
他视线散乱,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处于完全的幻听幻视状态,把在场所有民警都当成敌人,疯狂抗拒所有触碰。
头部不停乱晃,身体一次次奋力挣扎撞击,哪怕被手铐铐住手腕,依旧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疯疯癫癫,彻底被毒品摧毁了全部心智。
宋时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挣扎的模样,视线往下落,落在男人裸露的双臂上。
男人挣扎的时候袖口滑落,两条手臂完全暴露出来。
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针孔瞬间映入眼帘,触目惊心。
整条手臂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针孔疤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旧的针孔结痂发黑,新的针孔泛红肿胀,还有多处皮肤溃烂、色素沉淀,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不只是普通的手背、手腕静脉注射痕迹。
手肘内侧、小臂深处,甚至靠近脖颈的手臂上段,全部都是针孔。
宋时笙常年研究涉案痕迹、吸毒损伤特征,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普通吸毒人员,贪图方便,只会选择浅表静脉注射,针孔集中在手腕、手背。
只有长期重度成瘾、血管已经硬化堵塞的老瘾君子,才会不断更换注射位置。
浅表血管全部萎缩硬化,扎不进针、抽不出血、推不进药剂,他们就会找更深、更粗的血管,甚至铤而走险触碰危险血管。
宋时笙盯着那一片杂乱针孔,没忍住低低爆了一句粗口。
“卧槽,动脉注射,静脉注射。”
声音不大,只有站在身侧的周亦瓛听得清清楚楚。
周亦瓛闻言,下意识抬手,轻轻在宋时笙胳膊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完全不重,没有半点训斥的力度,更像是无奈又纵容的管教,跟哄小孩子一样。
“谁教你的。”
语气平淡,没有生气,没有严肃斥责,只有一点无奈的纵容。
宋时笙瞬间闭了嘴,微微侧头看他。
现场所有人都在忙着控制嫌疑人、勘验现场、固定证据,没人注意到两人这短暂的小动作。
周亦瓛是真的把宋时笙当成需要照看的小孩。
不管多严肃凶险的案发现场,不管周围多混乱压抑,连一句随口的脏话,他都要轻轻管一句,不纵容他随口说重话,一点一点带着他守规矩、稳性子。
外人眼里杀伐果断、冷峻凌厉的刑侦队长,唯独在宋时笙这里,有着旁人看不到的细碎温柔和迁就。
宋时笙抿了抿唇,没再说话,重新把注意力落回现场。
周亦瓛也收回目光,看向疯狂挣扎的嫌疑人,沉声开口指挥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