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许昭,是在高二开学那个闷热的午后。
阳光把操场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程远照例拿着单词书,躲到了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他不是不合群,只是觉得周遭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和他无关。
就在这时,篮球场上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哄笑。程远抬眼,看见一个男生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推搡。被围住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蜜色的手臂。他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弯到极限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许昭,你他妈狂什么?”推他的人声音很大,顺着风飘进程远耳朵里。
被叫做许昭的男生终于转过头,朝程远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瞬,程远看见他的眼睛,又亮又野,像一匹被激怒的狼,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程远迅速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单词书上。他一向的原则是不掺和任何麻烦事。他不是英雄,也当不了拯救者。可那个眼神,却莫名其妙地印在了他心里。
后来的半节课,篮球场上再没传来动静。程远忍不住又抬头搜寻。这一看,心脏猛地缩紧了。刚才围着许昭的那几个人像拖麻袋一样把许昭拽进了操场后面的器材室。门“砰”一声关上的瞬间,程远看清了许昭最后的表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讥讽,好像在说“果然又来了”。
理智告诉他该去找老师,可身体却快过大脑,已经站起来朝器材室跑去。
门是反锁的。程远深吸一口气,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撞上去。第三下,旧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锁舌弹飞,他踉跄着冲了进去。
昏暗的器材室里,烟尘在光柱中飞舞。那几个人已经停手,领头的揪着许昭的头发把他按在跳马箱上,拳头悬在半空,因为程远的闯入僵在那里。许昭头发乱了,嘴角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可他的眼神比刚才更亮,亮得有些吓人。
“我已经告诉体育老师了,他马上就过来。”程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领头的骂了句脏话,松开手,狠狠瞪了程远一眼:“程远,你一个书呆子,管什么闲事?”但还是带着其他人鱼贯而出。
器材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许昭慢慢直起身,用手背随意擦了下嘴角的血,然后朝程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谈不上感激,反而带着点嘲讽:“喂,你会打架吗?”
程远愣住了。他扫了眼跳马箱,上面有几个不显眼的鞋印:“你不还手,是怕事情闹大被开除?”
许昭的眼神瞬间变了,那层讥诮的壳碎裂了,露出底下一瞬间的狼狈。他别开脸,弯腰捡起地上被踩脏的外套,声音很闷:“管好你自己吧,书呆子。”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经过程远身边时,程远几乎出于本能,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同时僵住。许昭的手腕很细,体温滚烫,程远能感觉到皮肤下狂跳的脉搏。许昭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程远。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程远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