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帮我戴。”
程远低头,拿起另一只手套,帮许昭套上。他的手指触到许昭的指尖,冰凉的。许昭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任他握着,没抽走。
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头顶几乎要碰在一起。
“程远。”许昭叫他。
“嗯。”
“你还记得那个杂货铺吗?”
程远当然记得。那盏时明时灭的路灯,关了门的杂货铺台阶,还有坐在上面的那个人。
“那家店下个月就拆了。”许昭把手收回来,戴着手套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你如果……想去看看的话,我可以等你。”
他说完就走了。
程远站在原地,看着许昭的背影一点一点融化在夜色里。他手里还留着许昭指尖的凉意。
高二那年暑假,他就是在那条巷子里,看着许昭的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再靠近了。
可脚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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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六的傍晚,程远站在了那条旧巷子口。
杂货铺的门板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内里。那盏路灯彻底坏了,斜斜地歪在墙边,灯泡不知所踪。墙上用红漆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许昭已经到了。他坐在那个熟悉的台阶上,戴着他送的那副手套,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两个人对视。天色是深蓝色的,还有最后一抹橙红沉在西边的楼群后面。
程远在他身边坐下。
“上次坐在这里,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许昭说。
“嗯。”
许昭把烟拿下来,捏在指尖转来转去。“我其实挺恨这条巷子的。小时候我爸喝醉了,我就跑这儿来躲着。这路灯总坏,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我爸瘫了,不用躲了,我还是老往这儿跑。”
他顿了顿。程远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高二那年,有人开始在这儿等我。”许昭的声音变得很轻,“给我带水,给我带创可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陪我坐一会儿。那时候我想,这破巷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程远的喉咙发紧。
“后来那个人说,我们不是一路人。”许昭转过头看他,“他是对的。他是要考清北的人,我连专科都悬。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我连明天会怎样都不知道。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
“许昭——”
“听我说完。”许昭打断他,“我知道你是对的。可我还是想问,就一个问题。”
程远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许昭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风吹旺的火苗。“如果你不想影响我,为什么还要来?”
夜风穿过旧巷,吹动拆了一半的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路灯残骸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
程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因为你受伤了。想说因为我担心你。想说因为从高二那个闷热的午后开始,我的眼睛就再也没能从你身上移开过。想说你不是差生,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想说三百多分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补,我可以陪你熬,我可以……
“因为,”程远开口,声音涩得几乎听不清,“那条路太亮了。有时候,也想往暗一点的地方走一走。”
许昭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的,也不是张扬的,而是那种程远在天台上见过一次的、小心翼翼的、像小孩子偷吃了糖怕被发现似的笑。
“你他妈才暗。”许昭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你是我见过的最亮的人。”
程远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另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指尖。
没有握住。只是轻轻挨着。像两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试探着靠近,又不敢靠得太紧。
那个冬天,旧巷子里最后一家店拆掉了。
路灯被拔了,整条街都暗了下来。
可程远觉得,那是他十七年来,最亮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