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放寒假了,校园里空空荡荡。操场上积了一层薄雪,梧桐树光秃秃地伸着枝丫,篮球架上的网兜破了个洞,在风里晃来晃去。许昭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挂了好多年的校牌,呼出一口白雾。“每次回来都觉得这破地方变小了。”程远站在他旁边,“是我们长大了。”“别装深沉。走,刘老师在办公室等。”
保安还是当年那个胖大叔,盯着他俩看了半天,一拍大腿说你们不是那届的程远和许昭吗,一个北大一个什么来着,红榜上挂了好几个月,快进快进。许昭路过保安室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什么叫“什么来着”,程远没忍住笑了一声。
刘老师是文科班的班主任,当年把程远叫到办公室,让他劝许昭别太拼。现在她已经退休了,只是寒假回来收拾东西。办公室暖气烧得很足,窗台上十几盆绿萝蔫了大半。她老花镜推到头顶,坐在堆满教案的办公桌后面,看见两个人进来眉开眼笑。“我就说你们俩会一起来。”程远想解释什么,但刘老师摆摆手,“坐坐坐。许昭,你给我说说,大学怎么样?”
许昭坐在当年被训话时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规规矩矩地把师大的情况说了一遍,什么专业课多少分、见习去了几次、老师说他适合当班主任。刘老师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当年我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聪明,就是不学。程远那会儿要是不拽你一把,你今天能坐在这儿跟我汇报大学成绩?”许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翘起来的一块漆皮。“是。没有程远就没有我今天。”他语气很平,但抠漆皮的手一直没停。
刘老师转向程远:“你也是。当年我让你劝他别太拼,你不听。跟我说什么来着?‘他不会报高职的,因为他答应过我。’”程远微微一怔。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你们俩啊,”刘老师把眼镜戴回去,“是我带过最特别的两个学生。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听话的。但你们之间那种……怎么说呢,互相拉扯着往前走的感觉,我这辈子教书教了三十多年,没见过几对。”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咕噜咕噜响了几声。许昭还在抠那块漆皮。程远盯着窗台上那排蔫了的绿萝。
“行了,不耽误你们怀旧。”刘老师站起来拍拍手,“钥匙在保安那儿,想去哪看看就去。把灯关上就行。”
他们从办公室出来,默契地没有往校门口走,而是拐上了教学楼。楼道里很暗,教室的门都锁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整整齐齐的课桌椅。走到四楼和天台之间的拐角,程远停下了。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锁换了新的,锈迹斑斑的旧锁挂在旁边大概是拆下来忘了扔。窗外的暮色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橘红。
“这儿。”许昭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坐下来,“我当年就坐这儿。你从下面走上来,跟我说‘这里是禁烟区’。”程远在他旁边坐下,“你那会儿掐烟的动作特别快。”“怕被老师看见。结果是你。”“所以你就不怕了?”
许昭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张。程远看着那只手,想起很久以前——那时许昭也是坐在这儿,跟他说起父亲的事,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许昭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