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色无味的气流最先找到的牺牲品,是一个站在人群边缘,因饥饿而有些脱力的年轻流民。
他正机械地挥动着铁镐,前一秒还在抱怨这该死的淤泥硬得像石头,后一秒,他眼前的世界便陡然失去了所有色彩,身体一软,悄无声息地向前扑倒。
“砰”的一声闷响,在嘈杂的挖掘声中并不起眼。
但紧接着,他身旁的人也晃了两下,像是喝醉了酒,一头栽倒在地,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这一下,恐慌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在密闭的地下三层炸开。
“怎么回事!”
“他……他没气了!”
“是毒气!这里有毒气!”
尖叫声此起彼伏,刚刚被强行组织起来的劳动纪律瞬间崩塌。
幸存的本能驱使着人们扔掉工具,发疯似的向着唯一的升降梯口涌去,推搡、踩踏,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最丑陋的暴力。
“都别乱!站住!”雷鸣赤红着双眼,挥舞着手中的工兵铲,试图拦住溃散的人潮,“谁敢再往前一步!”
然而,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他那点刚刚建立的威信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猛地将他撞开,咆哮道:“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儿吗!滚开!”
雷鸣被撞得一个趔趄,眼看人群就要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得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尖叫,精准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站住。”
金铭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升降梯口。
他身上套着一件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破旧的简易防护服,面罩上甚至还有一道清晰的裂痕,正发出微弱的“嘶嘶”漏气声。
可他毫不在意,仿佛那致命的气体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的空气。
他冰冷的银色眼眸扫过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模拟器中,每一个人的生理数据、情绪波动值、以及下一步最可能的行动轨迹,都化作了清晰的红色数据流。
他没有安抚,也没有解释,只是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向了泄露源头的方向。
“恐慌解决不了缺氧。想活命,就去把那个阀门关上。”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绝对理性的压迫感。
他穿过呆滞的人群,径直走向那具白骨所在的岩壁。
随着他的靠近,防护服上的漏气声愈发急促,但他连步伐的节奏都没有一丝改变。
模拟器的三维透视图早已将岩层结构解析得一清二楚。
在那具白骨残骸下方三米深处,一个被淤泥和锈蚀物覆盖的圆形铁轮,正标注着刺目的红色——【泄压阀】。
金铭轩蹲下身,徒手扒开滚烫的淤泥和尖锐的金属碎屑。
他的手指很快被划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依据模拟器的定位,精准地找到了那个锈死的铁轮,用双手死死扣住。
“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铁轮仿佛与岩石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金铭轩面无表情,手臂上的肌肉一寸寸贲张起来,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指尖。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呻吟。
终于,随着“咔”的一声脆响,铁轮被撼动了分毫。
剧烈的摩擦将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整个掀起,鲜血瞬间涌出,混着黑色的淤泥,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依然感觉不到。
他只是机械地、一寸寸地转动着那个该死的铁轮。
压力倾泻的尖啸声响起,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岩壁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尘土碎石吹得四散飞溅。
现场的空气迅速恢复了正常,那股无形的绞索,终于松开了。
随着内部压力被排空,那道原本只是渗出气体的岩壁裂缝,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咔嚓嚓”地扩大,最后轰然坍塌,露出了后面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潮湿的土层。
那黑色,不同于被辐射污染的死寂,而是一种饱含生机的、油润的、仿佛能孕育万物的深邃。
一直沉默地缩在角落里的老哑巴,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浑浊的双眼猛地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那片黑土前,不顾一切地抓起一把,塞进嘴里,用他那所剩无几的牙齿,神经质地咀嚼起来。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某种奇异的芬芳在他口中散开。
下一秒,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猛地回头,对着金铭轩,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啊啊”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指向那片黑土。
【物质分析:史前草炭土。
经低温与惰性气体封存,有机质含量92.7%。】
【推演结论:配合地堡现有过滤水源,变异作物种子成活率将由5.3%提升至81.9%。】
金铭轩站起身,冷漠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随即下达了命令:“封闭三层,除老哑巴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道命令再次点燃了流民们压抑的怒火。
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他们看到的是希望,也是独占的贪婪。
“凭什么!”苏青第一个站出来,用一种悲愤的语调煽动着众人,“我们拼死拼活挖开这里,你凭什么不让我们靠近!那下面是不是藏着史前留下来的罐头和肉干!”
“罐头”两个字,像火星掉进了油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