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如同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扎进金铭轩刚刚开始复苏的感知系统。
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寒意,将那一点微弱的心跳,连同刚刚回流的、属于芯片的灼热感,一同冻结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粘稠的胶质。
地堡医疗室内,唯一的光源来自手术台上方一盏忽明忽灭的应急灯,光线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摇摇欲坠的轨迹。
黑雨敲击着头顶的铁皮屋顶,那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是为一场迟来的葬礼敲响的丧钟,一声,又一声,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老妪的话音在死寂中消散,只留下比废墟更沉重的回响。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说出那个秘密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不再看金铭轩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愈发没有人类温度的脸,而是踉跄几步,从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里,翻出了一份被牛皮纸袋密封的、泛黄的纸质档案。
“啪”的一声,档案被她用尽全力拍在金铭轩面前那张落满灰尘的金属桌上。
封面上,用最冰冷、最公式化的宋体字打印着一行标题:【0号核心与外部载体同步实验记录】。
金铭轩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捏着那枚芯片的姿势,指尖那点陌生的、属于贺驰烨的温度,此刻正迅速冷却,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所谓的顶级异能,也没有所谓的觉醒。”老妪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星坠之前,旧文明高层为了应对必然到来的末日,启动了‘人类适应性改造计划’。他们需要一个绝对理智、不受任何情感干扰、能够进行超高速推演的‘处理器’来引导幸存者。你,金铭轩,就是那个计划最终、也是唯一成功的作品——0号核心。”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点着档案的封面:“为了保证你这个‘处理器’的绝对纯净,你的一切人性冗余,包括痛觉、温觉、味觉……以及所有会干扰逻辑判断的情感,都在出厂时被强行剥离。但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它们需要一个容器。”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了手术台上那个痛苦蜷缩的身影。
“贺驰烨,一个基因实验失败品,拥有近乎无限的自愈能力和狂暴的生命热度,被判定为最完美的‘活体容器’。你被剥离的所有东西,都储存在了他的身体里。他替你感受疼痛,替你承受严寒,替你消化那些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崩溃的愤怒、恐惧和……爱意。”
老妪惨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绝望与自嘲:“这是一个完美的共生系统,也是一个最恶毒的诅咒。你们一旦距离超过一公里,你就会因为缺乏感官数据支撑而彻底沦为冰冷的机器,运算能力直线下降直至宕机。而他,”她指着贺驰烨,“会因为瞬间涌入的海量感官数据过载,神经系统被烧毁,彻底发疯,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金铭-轩缓缓地、一寸寸地垂下头,视线落在那份档案上。
他翻开第一页,一张黑白照片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银发的孩子,赤身裸体地站在巨大的培养仓里,双眼空洞,身上插满了数据线。
照片下方,一行冰冷的小字标注着他的身份:
【出厂编号:】
JX-000。
金铭轩。
原来连名字,都只是一个代号的谐音。
那颗刚刚在他胸腔里艰难跳动起来的心脏,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浸入了绝对零度的液氮。
它停止了那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搏动,重新变回了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石头。
他抬起头,看向手术台。
贺驰烨躺在那里,全身的皮肤因为无法散发的高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祥的暗红色。
他紧闭着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在与全世界为敌。
他不再是那个总是对他露出来势汹汹的獠牙、用滚烫的体温和骚话来试探他底线的恶狼,他只是……一个装满了不属于自己的垃圾的容器。
一个活着的零件。
金铭轩站起身,无视了身后老妪和闻讯赶来的大夯等人或惊恐或怜悯的目光。
他一步步走到手术台边,俯下身,那双灰白色的、重新被数据流覆盖的瞳孔里,映不出贺驰烨痛苦的面容,只有无数条正在飞速计算的逻辑链。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握住了对方那只滚烫的、因用力过度而布满伤痕的手。
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
“轰!”
仿佛宇宙爆炸的奇点。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排山倒海般的信息洪流,顺着两人交握的皮肤,蛮横地冲进了金铭轩的大脑!
那是骨骼被万钧重压碾碎时,从骨髓深处迸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研磨感!
那是皮肤被灼热的金属碎片撕裂时,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的、凌迟般的灼烧感!
那是用血肉之躯硬扛下精神冲击时,灵魂仿佛被无数根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
“唔!”
金铭轩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一晃,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些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地狱。
模拟器可以推演出疼痛的等级,却无法让他真正“感受”到一分一毫。
而现在,贺驰烨替他承受的所有痛苦,在这一刻,通过最直接的物理接触,以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全数返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