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片噪点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
金铭轩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粹的、虚无的白。
没有光影,没有轮廓,没有远近。
他站在高台之上,却仿佛悬浮于无尽的空洞之中。
模拟器在他彻底失明的视网膜上最后一次闪烁,数据流化为一串乱码,最终归于沉寂。
视觉中枢,在刚才那场超越极限的、与二十名士兵精神共享的庞大运算中,彻底熔断。
“指挥官!”张猛的吼声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丝担忧,“我们赢了!撒旦……撒旦好像被弹射出去了,我们正在……”
“他没走。”
金铭-轩的声音打断了张猛的汇报。
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稳,平稳得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他“看”见了。
在这片绝对的、剥离了所有视觉信息的白色虚空中,一种全新的感知维度,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浮现。
他不再需要通过眼睛去捕捉光影,地堡内,每一个生命的律动,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像一颗颗明暗不定的星辰,在他构建的精神图谱上清晰地亮起。
林悦的心跳带着疲惫和一丝后怕,但很平稳。
大夯的心跳强劲有力,如同正在冷却的锻锤。
张猛和他的重盾组,二十颗心脏汇聚成一片炽热的星云,充满了胜利的亢奋。
而在这些光点之外,地堡B-3区域,一条早已废弃的维修通道深处,有一颗微弱、急促、却充满怨毒与疯狂的心跳,正在以固定的频率,向着地表移动。
那是撒旦。
金铭轩缓缓抬起手,那只被烫伤的手指依旧焦黑,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精准地指向东南方那堵厚重的合金墙壁,对准了那个正在移动的、代表着仇恨的光点。
“贺驰烨。”
他只喊了一声名字。
几乎是同一时间,刚刚踹碎了冷面胸骨、从深沟旁翻身而上的贺驰烨,身体猛地一僵。
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污和尘土的液体,那双暗红的狼瞳穿过硝烟,精准地锁定了高台上的那个银发身影。
他看不清金铭轩的表情,但他听懂了那声音里不带一丝波动的、绝对的指令。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贺驰烨的身影再次化为一道黑色的闪电,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冲向金铭轩所指的方向。
就在他即将冲入那条漆黑的通道时,撒旦疯狂的咆哮声从地堡的公共广播中炸响,那是他通过预留的后门程序强行接入的。
“金铭轩!你以为你赢了吗?!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轰!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从地堡外围传来,大地都在颤抖。
地堡前方,那片刚刚被“捕掠者”碾压过的废土,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无数被深埋在地下的集束地雷被同时引爆,形成了一片长达三百米、宽五十米的死亡雷区。
灼热的冲击波倒灌回通道,将贺驰烨掀了一个趔趄。
他稳住身形,失血过多的身体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那双狼瞳中的焦距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能感觉到,撒旦的气息就在雷区的另一头,正在飞快地向着预设的逃生点——一架隐藏在废墟中的小型垂直起降飞行器奔去。
可这片雷区……他过不去。
“左三步,前一。”
金铭轩平静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节拍器,在贺驰烨的耳麦中响起。
贺驰烨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身体已经遵从指令,向左踏出三步,再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就在他落脚的瞬间,一枚反步兵跳雷在他身侧半米处冲天而起,“轰”的一声炸开,灼热的弹片擦着他的作战服飞过,带起一串火星。
“右转四十五度,直行七米。”
贺驰烨的呼吸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变得粗重,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但他紧绷的身体却在金铭轩的声音中,舒展成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
他如同一头在刀尖上舞蹈的黑豹,足尖在每一寸安全的土地上轻点,身形在连绵的爆炸火光中拉出致命的残影。
“后撤半步,跃。”
他猛地后撤,随即用尽全力向上一跃。
在他跃至最高点的瞬间,脚下三枚地雷同时被引爆,形成一片交叉的死亡火网,而他却借着爆炸的气浪,在空中翻滚半周,稳稳地落在另一片安全的落脚点。
高台之上,金铭轩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亘古不动的雕像。
欢呼的人群、爆炸的火光、摇晃的大地,都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