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皱了皱眉:“得看主人愿不愿意给。”
“他若不给呢?”
“那就只能饿着,除非去抢……”
苏桁顿了顿,明白了她的意思。信香,就是那锅肘子飘出去的香味,可最后说了算的,是拳头,是力量。
“天乾便是抢了那肘子,只要说是受香味所诱,无人会苛责他们。”乌娘子道,“地坤护不住自己,反倒要被骂一句不知检点。不是信香叫他们难以自持,是门外根本没人拿棍子等着。”
她吐出一口烟:“你把这世道倒过来想,便什么都清楚了。若地坤天生高大强壮,掌着朝廷和兵马,天乾会是什么处境?”
“他们闻香易乱,会被视作心性不定的次等人,从小被教导三从四德、温顺贞静,要缠足、裹头巾、戴耳坠,养出一副娇弱柔软的身子,只为讨未来坤主的欢心。”
“平日里不敢出门,怕被地坤瞧上抢了去。婚后也只能守在深闺,等着坤主心情好了,施一点信香,赏一点雨露。”
风从药田吹过来,几片绿叶在桌上打着旋,苏桁伸手按住:“所以就算地坤收住信香,处境也不会立刻改变,因为定规矩的刀,握在天乾手里。”
乌娘子点头,语气缓了些:“不过这药仍可研制,至少能让人多留一分清醒,只是别指望它一出来,就翻天覆地。毕竟,也不是所有地坤都收不住香。”
“什么?”苏桁侧过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乌娘子看他这副没见识的样子,轻嗤一声:“你若去过教养地坤的学堂,或是地坤扎堆的绣坊,就会发现,几十人的班子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天赋异禀的。哪怕在信期,也跟没事人一样,只要她们不想,就没有人闻得到她们的味道。”
“这怎么可能……”苏桁喃喃道。
他过去执掌吏部,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却从未听说过此事。史书上没有记载,传闻中也没有影子……常人只知道地坤信期失控,是天性,是铁律。
“怎么不可能?”乌娘子吐出一片白雾,“不信,你去找桃子一验便知。她能留在衣坊,就是因为不受信期侵扰。”
“大家看着是一样的身子,其实各有不同。就说你家将军那把弓,换个天乾,个个都拉得开?”
苏桁摇了摇头,能像顾炎那样拉开三石弓的,整个大营里,怕是凑不出一只手。
“地坤也一样,有人强,有人弱。坤医古籍里还有记载,有的地坤,信香不但不受天乾压制,还能反过来控制天乾,叫他们乖乖听话。”
乌娘子叹了口气,“可那又如何?她们没有兵,没有官印,也没有资格替自己立传。人死了,几页纸一烧,便像从来不曾来过。”
“你说,这是为什么?”
苏桁握紧了手:“归根结底,仍是因为……没有权柄。”
“没错。”乌娘子点了点桌案,“即便这药真配出来了,头一道坎就是,怎么传出去?一味违背天乾利益的神药,要如何在这世道上流通?”
苏桁沉思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药,对天乾意味着要失了掌控,他们不仅不会帮着宣扬,还会把它污名成害人的巫药。而地坤被礼教切割在一座座后宅里,彼此孤立,连口口相传的路都难有。
不……比起这个,还有一道更现实的坎。地坤大多不事营生,依附于乾主生活,她们的手里没有钱。
即便知道了这药,即便药就摆在面前,只要家里的天乾不肯掏钱,她们又能如何?
这简直是个死局。
苏桁握紧了拳头,抬起头:“治不了天下人,便先治眼前人,药总要先做出来,再慢慢找路。”
乌娘子嘴角微扬:“这才是我看中的徒弟。”
她抖了抖烟杆:“说起来,你从前吃的药哪里来的?是你提过的那位坤医给的?”
“不是。”苏桁摇了摇头,“那是我早年搜罗来的一张巫医古方,原本治天乾的狂躁,我拿来压信期,用了许多年,后来才请她替我改。”
他将来历交代了一番,又道:“这阵子出了事,我同她断了消息,她多半不知道我还活着。”
“不过……”苏桁顿了顿,“她就在溯州,离这儿不远,往后若有机会,我们一同去会会她。她在药理上的造诣也很深,或许有些难处,她早想过法子。”
“溯州?呵……”
乌娘子拍了拍自己的腿,“你兴许走得出去,我是难咯。我没有大玄户籍,还是个辽人,离开军营,连下一道城门都过不了。”
苏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拐杖旁,那只鞋始终歪向一边。
“人去不了,方子和医案可以去。”他道。
乌娘子抬起头。
“您写,我替您送。”苏桁向前倾身,“她若有新方,也可托人送来。见不见面,不妨碍你们互通所知。”
乌娘子看了他一会儿,郑重点了点头:“既然你应下做我的徒儿,我也不藏私。这几日,我便把家传的医案、珍藏的方药,连同那些没人敢试的奇方,全部默录成册。你好生研习,日后若寻着机会,替我捎一份过去,交给那位坤医。”
她望向遥远的天边:“或许……我们这辈子都看不到那一天,但只要这火种传下去,总有一日,会有人把那猪肘子,连锅带灶一并掀了。”
苏桁心中一热:“师父放心,徒儿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