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婚法案通过那天,郑如瑯正在厨房里切葱。
她刀工没太多长进,切得很难看,那一把葱被她切成了五六种长度,有几段甚至飞到砧板外面,落在流理台边缘。尹逢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刀从她手里拿过来。
「出去。」
郑如瑯低头看了一眼砧板:「我切得很差?」
尹逢春把那几段葱重新拢回来,深吸了一口气,说:「切得很有想法。」
「那不就是很差?」
尹逢春没接话,大抵是懒得理她。刀在她手里就听话很多,细细几下,原本长短不一的葱段被重新切好,整整齐齐堆在砧板一角。
郑如瑯不敢再开玩笑,乖乖靠在流理台旁边,看她低头切东西。
尹逢春今天下班回来得早,换了居家服,头发随手鲨鱼夹挽起来,后颈露出一截白。她切东西的时候一向专心,手腕稳定发力,眉眼安静低垂,像连一点葱花都要被她妥帖安顿。
郑女士正在看电视,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边叠一边看新闻。煎饼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时不时扫到她手背。
郑女士嫌弃她:「走开,毛全掉衣服上了。」
煎饼没走,甚至翻了个身,差点滚下去。
新闻声一开始只是背景音一般的存在,直到主持人说到同婚法案今日三读通过,屋子里的气氛便随之凝固了。
尹逢春切葱的手停住了,郑如瑯也抬起了头。
在当时的电视画面里,有很多人,记者似乎也很激动,现场的镜头晃得很厉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在一起。声音收得不太清楚,欢呼和掌声混成一坨兴奋与感动,却又很清楚地靠着传媒传进了这间屋子。
郑女士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过了半晌,才像是终于听懂了这个新闻在干嘛。她转头看向厨房,对着厨房里的两人说:「这样你们就能去登记了?」
尹逢春低头看着砧板,过了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她的回应很小声,小声到如果不是郑如瑯一直注意着她的反应,几乎会以为她只是应了别的什么。
郑女士倒也没有继续问,只是抱起折好的衣服,准备拿回房里的衣柜放。
「能登记了挺好的,」她说:「不过一时半会也不着急,今天先把晚饭吃了,别菜都没炒,人就站那儿发呆。」
尹逢春这才把刀放下,开始料理晚餐。
一切好像又回到平常,炒菜,盛汤,摆碗筷,只是大家都能隐约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随着那个消息落在屋子里了。
晚饭吃得和平常差不多,尹逢春做了紫菜蛋花汤,炒了高丽菜,郑如瑯负责把切坏的葱从流理台边缘捡起来丢掉。
吃饭时,电视里还在播后续新闻。主持人说了一些制度上的内容,婚姻登记、配偶身份、权利义务。郑如瑯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那些词忽然都变得很立体,一下子跑到眼前来。
尹逢春吃饭比平常慢,她本来吃得就慢,今天更慢。夹菜时筷子停在半空,看起来像在想事情,又很快收回来,夹了一点青菜到碗里。
郑如瑯盯着看了她好几次。
直到尹逢春终于抬眼:「你看我干什么?」
「你怎么心不在焉?」
「你也是。」
郑如瑯不说话了。
郑女士坐在对面,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饭桌上打什么哑谜,要去就去,不去就慢慢想。结婚而已,又不是明天赶不上菜市场,还得是后者有急迫性。」
尹逢春差点被菜呛到。
郑如瑯笑了一声。
尹逢春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郑如瑯立刻低头吃饭:「没有。」
郑女士看了她们一眼:「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吃完饭,尹逢春收拾碗筷,郑如瑯跟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去。
「我洗。」
尹逢春没有争,只回到客厅把桌子擦干净,又把剩菜分装好,放进冰箱。
水声哗啦啦响着,郑如瑯洗了两个碗,忽然问:「你想去吗?」
尹逢春关冰箱门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
「登记。」
厨房里突然只剩水声。
过了几秒,尹逢春说:「我还没想好。」
郑如瑯嗯了一声,她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拿布擦干手。
「那就慢慢想。」
尹逢春看向她。
郑如瑯说:「又不是新闻一播完,我们就得立刻去。」
尹逢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今天很懂事。」
郑如瑯皱眉:「你夸人能不能别像夸煎饼会用猫砂。」
尹逢春笑意更深了,郑如瑯擦干手,走过去,伸手把她圈进怀里,尹逢春没有拒绝,她顺势把下巴轻轻靠在郑如瑯肩上,闻她身上饭菜的味道,还有洗洁精的柠檬味。
郑如瑯低头蹭了蹭她的头发。
「我们可以好好想想。」
尹逢春嗯了一声。
「我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可后来还是开始查资料。
她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有点隐密,有几次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煎饼趴在她腿上,她一边摸猫,一边滑手机。郑如瑯从旁边路过时,看见屏幕上是户政事务所的页面。
尹逢春立刻把手机屏幕掐灭。
郑如瑯挑眉:「我不能看?」
「不是。」
「那你藏什么?」
尹逢春抬头看她:「你偷看什么?」
「我光明正大路过。」
「你路过得很刻意。」
郑如瑯坐到她旁边,把煎饼从尹逢春腿上抱起来放到地板上。
煎饼不满地抬爪子拍她,郑如瑯按住猫爪:「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闹。」
尹逢春低头笑,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我只是看看流程。」
「看出什么?」
「要先预约比较方便。」
「嗯。」
「要有证人一起见证,证人要盖章签名。」
「嗯。」
「只能在平日办理。」
郑如瑯说:「我可以请假。」
尹逢春抬眼看她:「我还没说要去。」
「我也还没说哪天。」
尹逢春不说话了,郑如瑯靠在沙发上,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掌心。
「你想好了再说。」
尹逢春低头看她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她反手握住她。
「你呢?」
「我什么?」
「你想去吗?」
郑如瑯看着她,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但尹逢春既然问了,郑如瑯也就认真回答。
「想。」
尹逢春指尖动了一下。
郑如瑯说:「很早就想,可是当时没机会。」
尹逢春耳朵慢慢红了。
「很早是多早?」
郑如瑯想了想:「大学毕业同居那会儿吧。」
尹逢春挑眉看她:「那时候你大概只是想名正言顺叫老婆。」
「那也算。」
「你那时候常常乱叫。」
「你也没不让我叫。」
「我说只能偶尔叫。」
「所以我忍了很多年。」
尹逢春终于笑出声,煎饼被她笑得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伸爪想要殴打郑如瑯。
郑如瑯看着她,尹逢春笑起来时,白天工作時带回来的冷峻就会立刻烟消云散,特别可爱,郑如瑯伸手摸了一下她耳垂。
尹逢春被她动作惊得躲了躲:「干什么?」
「红了。」
「你烦不烦?」
「不烦。」
尹逢春把她的手抓下来,却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两人扣在一起的手,过了很久,说:「再给我几天。」
郑如瑯嗯了一声。
「给你。」
这几天里,郑如瑯没有只是等,她自己去买了戒指。
买戒指比她想象中麻烦,店员问她要什么款式,要不要钻,要不要刻字,预算多少,尺寸多少。郑如瑯站在柜台前,被问得头皮发麻,最后只说:「简单的就好。」
店员拿出几款铂金素戒,郑如瑯低头看了很久,戒圈干净,没有多余花纹,也不显眼,她觉得尹逢春会喜欢。
店员问:「要刻字吗?」
郑如瑯原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想了想,说:「刻两个字。」
店员递来纸笔,郑如瑯握着笔,写下:乐意。
店员看了一眼,大概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
郑如瑯把纸推回去。
「就这个。」
戒指拿到那天,她回家路上一直觉得外套口袋很重。
明明只是一个很小的盒子,小到煎饼一巴掌都能拍到沙发底下去,可它在口袋里,郑如瑯就觉得自己像揣着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这件不得了的东西,被她轮流放在每天穿的衣服的胸前口袋里,揣了三天。
那三天里,尹逢春一下子看出她明显不太对劲。
第一天,郑如瑯回家撞到鞋柜,差点把钥匙盘撞翻。
第二天,她喝水时把杯子端反了,水一下子淋湿了身上的衣服。
第三天,她晚上洗完澡,居然忘了吹头发,顶着湿发坐在床边发呆,头发上的水还把床单滴湿了,被尹逢春罚换床单。
尹逢春忍了三天,第四天晚上,终于问她:「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郑如瑯当时在房间床上坐着玩手机,闻言手机差点从手里跳出去。
「没有。」
尹逢春去了趟书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她最近一直在整理结婚登记的相关资料,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打印下来的文件,纸上被她划了线,字写得很整齐。她把那些东西摊开来,放到郑如瑯面前。
郑如瑯看了一眼,结婚登记,应备证件,配偶权利义务。
她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戒指盒重得离谱,尹逢春顺着她视线看了看床上的资料,又看向她。
「你看什么?」
郑如瑯说:「没什么。」
「你今天第三次说没什么。」
「那就是第三次没什么。」
尹逢春安静地看着她。
郑如瑯被她看了几秒,终于败下阵来。
「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像审风控报告。」
尹逢春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说的。」
郑如瑯坐在床上,伸手去摸口袋,指尖碰到戒指盒的边角。
屋子里很安静,郑女士今天去朋友家打麻将,出门前还说会晚一点回来。煎饼稍早时趴在沙发背上睡觉,尾巴垂下来,偶尔动一下。
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普通到不像适合求婚,可是郑如瑯忽然觉得,就是现在了。
她再拖下去,可能会把自己拖成傻子。
她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放到尹逢春的笔记本上,刚好压住「配偶」两个字。她把笔记本捧起来,递到尹逢春的面前。
尹逢春顿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很久没有说话。
郑如瑯站在她旁边,耳朵一点一点热起来。
她本来想跪下,想了想,又觉得跪下好像有点煽情,可一直站着又显得很傻。
最后她选择硬着头皮开口。
「尹逢春。」
尹逢春抬头看她。
「嗯。」
郑如瑯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
「你不是一直在查吗?」
尹逢春看着她。
「嗯。」
「我也查了。」
尹逢春眼神微动,郑如瑯把笔记本放下,戒指盒拿起来,打开,让尹逢春看到里面的东西。
「如果我们要办理的话,也可以先去网路上预约取号,这样可以确保加速办理。」
她说得很生硬,像在背作业。
尹逢春没有打断她,郑如瑯继续说:「登记以后,法律上就是配偶。住院、手术、重要文件,能用配偶身份签名。财产的事可以另行约定,税务可以一起保税,户籍资料会更动,相关系统里的身份关系也会有变化。」
她顿了顿,然后有些小声地说:「这样以后,我们的事就不再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尹逢春眼眶慢慢红了。
郑如瑯看见了,立刻有点慌。
「你先别哭,我还没说完。」
尹逢春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然后点头。
「你说。」
郑如瑯的手心里全是汗,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像个正经人过。
「我知道你在意的事情很多,你很谨慎,」她说:「你当时没有马上说好,不是因为你不浪漫,是因为你要确认这件事情代表什么,会有什么风险与好处,不是只有口头上说好听,你想做一个负责任的人,做出一个负责任的决定。」
尹逢春看着她,眼泪掉下来,却没有移开视线。
郑如瑯低声说:「我也想要这样。」
「不是只在家里叫你老婆,也不是只有我们自己觉得是一家人。」她顿了顿:「我想要法律上也是,我想要身分证的配偶栏上有你的名字」
尹逢春眼泪掉得更凶了,郑如瑯伸手,想替她擦掉,又怕自己太急,最后只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所以,」她说:「你要不要跟我去登记?」
尹逢春低头看着郑如瑯单手捧着的那个戒指盒。
过了很久,她问:「你知道登记以后代表什么吗?」
郑如瑯说:「知道。」
尹逢春看着那一对很简单的素戒,没有钻,也没有多余花纹。戒圈很干净,在灯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