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域,云华宗,九蕖宫。
晚风吹拂着一池芙蕖,清香阵阵逸出,几只幼年白凤于亭阁外上下翻飞,颃颉同行,不时发出悠扬的凤鸣。
虽是如玉珰相击般的清越,危应竹仍觉得有些吵,便伸出手指抵住了右耳,他的手臂旁是堆积如山的需要批阅的请示折子。
即便也找了几位真君来帮他分担门内事务,但偌大的云华宗几乎等同于一个凡域小国 ,公务多如牛毛,他本不擅管理门派,这么大半年下来,几乎是心力交瘁。
还不如待在外面喝喝酒来得痛快……
他放下笔,用双臂抱起后脑勺,静静注视着外面翻飞的幼凤。
这些小凤凰,想来比我快活多了。
“应竹,你如今怎么住到九蕖宫了?”
正想着,亭阁外飘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危应竹放下双臂,看向亭阁之外那一片飘动的纱幔,“怎么不进来?”
“有您这位宗门主事在,我可不敢擅闯九蕖宫。”
危应竹无奈笑道:“赶紧进来吧——我允了。”
方萧进入莲池上的亭阁,看到端坐在亭阁正中那张木案前的青衣男子,他抬起双臂,朝他拱了拱手:“多日不见了,应竹兄。”
“坐。”
阁中靠左摆着两张椅子,但这两张椅子离危应竹有些距离,危应竹道:“将椅子拿近点吧,没旁人在,只你我兄弟二人说说话。”
方萧微微一笑,他立刻将椅子拖到木案前,与危应竹对面而坐。
他一坐下来,看到这满案的折子,砚台上的墨水已又要干涸殆尽了。
他拿起墨块,手指一勾,莲池中飞来一缕水灌入砚台,而后,他便缓缓替他磨起了墨,“应竹,你与从前当真不一样了,你从前的性子哪里会为公务这般繁忙?”
危应竹无奈叹了口气:“还是阿月吩咐的,自打她说往后云华宗宗主行事都向我请示后,我这张从前摆放美酒的桌子上,便多了这么厚厚一层的折子,毫无闲隙饮酒赏花,去做我那逍遥快活的云竹师祖了——这一桩桩的事务,从前可都是你来处理。”
方萧脸上的笑意一僵,他垂下眼睑,危应竹续道:“不过,在九蕖宫忙碌的这些时日,倒是令我想起了从前,那会儿云华宗还是个小门派,我们几个什么都得干,你是最任劳任怨的那个,我是时常浑水摸鱼的那个,我不在乎什么名利和力量,所求唯有美酒佳人,可我每每偷懒犯浑都会被阿月狠狠教训一顿。”
“是啊……”
危应竹叹了口气,“阿月认识我,晚于认识莫敏,但她对待莫敏,倒像是对待旧友那般真挚。”
“她们曾是朋友。”方萧双眸闪烁,“就如同,我们也曾与莫敏是朋友一样,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
“你还记着那件事?”危应竹挑眉道。
方萧愣了下,“血海深仇,我想忘,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三千年间,我目睹着云华师祖一步步成为妙意尊修,看着她由心性单纯的小修变成不择手段的大能,但莫敏已经死了,欠你的,她已还回去了,剩下我们三个,好好走下去便足矣。”
危应竹话音落下,方萧徐徐点头。
他望向阁外翱翔的幼凤,忽然问道:“应竹,你如今住到九蕖宫,是为筹备你与阿月的大婚了?”
危应竹点了点头:“是啊,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这场婚礼,你应当等了许久吧?”方萧道。
危应竹唇角含着一缕浅笑,思索着点了点头。
方萧笑道:“毕竟还没加入云华宗时,你便对阿月爱慕已久,若不是有莫敏……你应当早就会与她结为修侣了吧?”
危应竹喃喃道:“不错。”
“阿月人呢?”
“她忙着在四方瘴气中修炼,这阵子都不在云华宗。”
方萧双眸一闪,缓缓攥紧了右手,危应竹看向方萧,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话说,你在玉牌上说要来九蕖宫找我,所为何事?”
“我想找你喝酒。”方萧笑道,“不行吗?”
“行倒是行,不过我这两天忙着,要么三日后?”
“自然可以。”方萧笑意盈盈,“三日后,堆云山,风雨亭,如何?”
危应竹应声点头,“不过,你忽然这么殷勤,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有所图谋了。”
方萧怔愣一瞬,危应竹坦然笑道:“我同你说笑呢,你与其在这里发呆,不如早点备好美酒,先说好,那些粗劣酒水我可一滴不沾!”
方萧恢复笑容,用力点头道:“自然,小弟这里,美酒千万坛!”
他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你忙正事了,我先回凡域去了。”
危应竹点头后,方萧起身,往亭阁外走去,忽然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声:“阿萧,你怪我吗?”
方萧蓦回过头,看到案前男子复杂的神色,“你怪我在真君大会上将你打发到凡域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