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周予安丢给他一个项目任务书,一本装订好的A4册子,封面印着现场照片,。一座馒头窑的废墟,窑顶塌了一半,砖缝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
“景德镇旧窑址改造,下周去现场,你先熟悉资料。”
言屿把任务书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窑址平面图、剖面图、结构检测报告、历史沿革简述。他翻到那张砖窑内部照片时停了很久。拱顶的砌法是一顺一丁,砖缝的灰浆已经酥了,但砖本身的颜色还在,赭红色,被上百年的火烧得发暗。
他把照片旁边的标注读了一遍,合上任务书,开始做踏勘前的功课。窑炉的砌筑工艺、景德镇当地的传统窑房形式、类似的旧工业建筑改造案例。他把能找到的资料全部整理成一张表格,打印出来折好放进背包里。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半,周予安的车停在事务所楼下。言屿拉开副驾驶的门,周予安看了他一眼。
“后面有面包,自己拿。”
言屿把背包放在后座,拿了一个面包,掰了一半,另一半放回袋子里。周予安发动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楼群逐渐被丘陵和农田取代,空气里开始有了泥土和草木的腥甜味。
到现场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阳光把老窑址的废墟照得发白。窑体依山而建,三个窑口并排,最东边的那个保存相对完整,窑门和拱顶还在,只是窑壁内侧的砖被窑火烧得釉化了一层,表面结着深褐色的窑汗。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爬满了窑前的空地,一些碎砖石散落在草丛里,被青苔覆了一半。
周予安把安全帽递给他。
“你先自己看,我去找甲方碰个头。”
言屿接过安全帽戴上,往窑口走过去。他没有直接进窑,先绕着窑体外围走了一圈,在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画草图。窑体的平面轮廓,东侧窑口的朝向,还有相邻窑体之间的间距,他在草图上标注了大致尺寸,又走到窑背面,观察了靠山的挡土墙。挡土墙是毛石砌的,有两处明显的裂缝,应该是雨水渗进去,又冻胀了造成的。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继续往前走。
走到窑口前,他弯腰钻了进去。窑洞内部比外面凉得多,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的气味。拱顶的砖沿着弧形排列,每隔一段距离有一道横向的拱肋,砖缝里的灰浆已经脱落了大半,有些地方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阳光。阳光从塌陷的窑顶缺口漏下来,打在窑壁内侧,照亮了那层黑亮的窑汗。他仰头看着拱顶,目光顺着砖缝的走向一条一条地追,手里握着笔,没写任何东西。
脚步声从窑口外面传过来,周予安弯着腰钻进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拱顶。
“你在看什么。”
“在看砖的砌法。”言屿把目光从拱顶上移开,低头翻了翻笔记本,“这个窑是顺丁交替砌的,每隔三层顺砖加一层丁砖。收顶的时候用券砖一层一层叠上去,拱肋和顺砖交接的地方用铁片加固。结构检测报告里提到了铁片,但这部分不完整。”
周予安把他手里的笔记本拿过去看了看。上面不仅有拱顶的砌法图示,还有窑体平面的尺寸标注、挡土墙裂缝的位置,以及一张手绘的结构节点示意。字迹很密,但排列整齐,每一条都标了对应的参考页码,指向任务书里的结构检测报告。他合上笔记本递回去。
“跟我来。”
说着带他往窑体深处走,绕过堆积的碎砖和枯草,在拱顶最高的位置停下来。
“你觉得这部分的承重体系该怎么处理?”
言屿边看边慢慢地说。
“原来的拱顶是自承重的,砖券把荷载传到两侧窑壁上。挡土墙的裂缝在上次检测里标记过,应该是冻胀引起的。裂缝比较宽,但窑壁没有变形,说明地基还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