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夫人时,你与现在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如此我便知道,你现在的模样,一定是装出来的。至少,绝大多数时候是装出来的。”
“我想着要做一个合格的妻子,自然不能如同在闺中时那般任性了呀。”
“不。礼仪可以学,待人接物可以改,可是性格是很难改的。夫人是争强好胜的人,绝不落于人下风。初见我时,还说一定要打败我。可是,为何成婚之后,你却处处迁就我,表现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呢?”
“难道您不喜欢这样吗?”
“我来替夫人回答吧。因为你认为,只有在我面前作出顺从的样子,才能使我俩的婚姻长久,才能巩固孙刘联盟。”
孙尚香心想:看来他刻意避开了提及我们监视他的意图。他说的也不完全是实话。
“可夫人内心,其实并不愿意嫁给我这样一个老头子吧。对我,一定也是十分嫌恶的。而且,听说江东有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一个靠不住的盟友。若是夫人听过这些闲话,对我的印象一定不好。却又不得不和我朝夕相处,我能理解你的无奈。”
根本不理解。孙尚香心说。
“夫人是不是也有点怕我呢?”
“怎么会!”这是下意识的反驳。
“若是不怕,那么为什么,”刘备顿了顿,“要在床边藏刀,要害子龙坠马,要命人在我的饭里下毒呢?”
“胡说八道,我看夫君也没少听坊间没凭没据的传言吧。”
“是不是传言,谁知道呢?”刘备并不想纠结这一点,“其实我对传言一点兴趣也没有,比起那些不知从何而起的风言风语,我更想听到夫人的真心话。”
“我哪里说过什么假话。”
“既然夫人不愿意,那就从我先开始吧。夫人不愿意和我同床共枕,对吧?”
“是您一直坚持睡客房。”
刘备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反驳,仍自说自话似的:“其实要我和夫人睡一张床,我也觉得有些难堪。我与已故的破虏将军乃是同辈人,夫人的年龄做我的女儿都绰绰有余。我恬不知耻地与夫人成亲,其实我二人根本不相配呀。”
“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孙尚香有点紧张了。
“我是想说:若是夫人不愿意与我做夫妻,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是其他人不愿意看到这样,别的不说,孙将军和太夫人肯定是不乐意的。但你我二人能缔结这样的缘分,也实在难得。相处了这段时间,对彼此的脾气喜好也磨合得差不多了。坦白说,我已经过了沉迷男女之事的年龄,孩子嘛——有一个阿斗就够了。唯一的奢望就是有人陪伴。”
陪伴?难道指望我像侍女一样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孙尚香皱起眉头。
“夫人不要误会。我所说的陪伴,是长夜漫漫时,有个人能陪着说会儿话,有点家的感觉。夫人若不介意,我就以对待妹妹的方式对待你。”
他说这话时,态度很诚恳。只是诚恳得过了头,让孙尚香脑海中想到了孤灯独照,空房寂寞,等待一人归来的场景。对于过惯了花团锦簇的热闹生活的她来说,太过凄清了。
“看来,夫君是铁了心,不愿与我做夫妻了?”
“哎,何必这样彼此折磨呢。若不能得到夫人的真心相待,空有这夫妻的名分也毫无意义呀。”
可要的就是名分!
孙尚香张嘴正欲反驳,可刘备这时突然起身,径直走到她面前,跪坐在地,姿态端正如同一方宝鼎,
他牵住她的手。他的手骨架很大,而且十分粗糙,能抚摸出一条一条的沟壑。手上的纹路对人来说,就像树的年轮一样。
“夫人是真的想与我做夫妻吗?”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眼光——深沉又凌厉。孙尚香这才意识到,这个人比她经历得多得多,在他面前,她无法撒谎。
“我···”
她凝噎着。
“等夫人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吧。不过,我只想听真心话。”
他离开了房间,只留下孙尚香一人。她尽力维持的不动如山的体面崩塌了,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身子一沉瘫倒在地上。
隔间后,刘备也吁了一口气。
赵云等待多时了。他并没有听到二人的对话,于是紧张地问:“主公,如何了,有说动她吗?”
“看她的样子,已经有点动摇了。”
赵云点点头。
刘备感叹道:“说起来也真是巧,要不是昨夜听到膳房侍女的谈论,我恐怕没那么快下定决心要和她把话说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