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稔赶到现场的时候,几个大汉已经团团围住两个小孩。大的孩子两条手臂揽住小孩子,把他圈在身后,如同母鸡护崽的姿势。他竖着眉毛,虽然全身止不住因害怕而颤抖,可眼神还是凌厉。
那个一开始将他们推倒在地,也是在他们的设计下摔得最惨的大汉走出来,狞笑着抓住大孩子的衣领,将他揪在半空中。
“小兔崽子,胆子挺大呀。”
大孩子死死地瞪着他。
大汉抹了一把嘴边还热着的鲜血,“啪”一声拍在大孩子脸上,接着揉面团似地在他脸上揉搓,直到把他糊得满面是血。
“还瞪老子?你觉得自己可有骨气了是吧?”大汉将大孩子掉了个个儿,“你们几个,先给那小的几脚。”
大孩子听到要对弟弟出手,立刻开始挣扎,拼着一股劲向后蹬腿,想要踹到那大汉:“你们不要动我弟弟,有事冲我来!”
“别着急,你们俩个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的一个小弟担心道:“大哥,这两孩子什么来头,我们打了他们应该不会得罪人吧?”
大汉啐了他一口:“胆子小得跟芝麻一样,被打了还不还手!你能忍这口气,我忍不了!”
不过他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小鬼,你们的爹是谁?”
无论是大孩子还是小孩子都咬着牙不说话。
“看来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大汉判断。
“你才没爹没妈!”大孩子愤愤道,“气量狭窄的小人!”
大汉冷笑:“真不巧,老子高堂健在。行了哥几个,哪怕这两孩子的爹是玉皇大帝咱们也不怕得罪,给我往死里揍!”
说着,几个人就将小的孩子踹倒在地,两个孩子大声叫嚷起来,引得左领右舍都推开门,掀起窗板来看。可一见是几个兵痞在欺负小孩,这些百姓们虽然不满,但也没人敢出手,更没人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去报官,只能捂住耳朵——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太多了。
那大汉手下的弟兄们估计是怕真打死人,踹小孩时还收着力,可这瞒不过为首大汉的眼睛——他是铁了心要追究到底的:“一帮跟兔子一样怂的东西,把大的拎着,我来。”
他将大孩子甩给旁人,扭了扭脖子,掰了掰拳头,抬起脚就要往小孩子的头上踹去。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闪过,大汉只觉得小腿一麻,竟是没有了半分力气,向后跌了几步,若不是兄弟们托着他,险些又要狼狈地摔倒在地。
一群男人中,冷不丁闪出了一个女子。
孙稔刚刚用剑鞘顶端朝着大汉的腿筋直直一顶,将他的腿震麻,为那小孩子挡了一击。
“哪里来的臭婆娘多管闲事?”大汉彻底被激怒了。他打量了一番孙稔的着装:朴素的衣裙、没有首饰,连身上的剑都是从铁匠铺里现拿的。虽然刚才那一击看出她有些武艺,不过——
“这么多当兵的怕她一个女的?咱们人多,带着她一起打!”
欺负妇孺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孙稔心想,这帮人是真的毫无道德底线,完全没救了。
她初步判断了一下,这帮人唯一的资本只有还算膀大腰圆的体格,他们手上没有武器,出招也毫无技巧,完全是满肚肥肠的武夫。
孙稔的武艺本就不弱,这几个月里,还跟着赵云增进了功夫——有时赵云会指点她,有时则是她偷偷琢磨他的招数。孙尚香让她接近赵云,他俩的关系不见得增进多少,但是孙稔的武艺是真有了极大的长进。
孙尚香练的剑法,以奇和巧为特点;而孙稔又从赵云身上学到了快和准。二者一结合,最克制的就是这群兵痞这样空有蛮力却毫无技巧的人。孙稔都不准备拔剑,只找准这群人挥拳头时的破绽,电光火石间,三人已被她打中穴位,吃痛地倒在地上。
为首的大汉见情况不对,处于劣势的好像是他们,丢下兄弟们拔腿就跑。可孙稔怎么会给他逃跑的机会,蹲下身子,伸出腿扫过去,将他再一次绊倒在地。
两个小孩子,街坊围观的百姓,以及好不容易背着刀枪剑戟各种武器赶过来的铁匠,都看得目瞪口呆。
铁匠震惊地鼓掌:“姑娘好武艺!”
孙稔潇洒地撩了下头发,随即说:“这几个人得绑起来,送到军队里好好管教。店家你来帮帮我吧,还有谁家能出人的,咱们一起把他们送到城外的军营里。”
周围的百姓们送来麻绳,那两个被欺侮的小孩子动作最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兵痞的双手背在身后绑起来,还系了好几个死结。
孙稔打量了这两个孩子一番:小孩子受了点皮外伤,不过看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除此之外,就只有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尘,不过那衣服本来也够脏了。
“你们两个,见到这样的人应该躲着才是呀,怎么还招惹人家?”她问。
“是他先招惹我们的。”大孩子理直气壮地说。
“就算如此,你们故意把人家绊倒,也太危险了。是我也会生气的,更何况是他们这样没气量的人。”
老实说,若不是那群大汉后面做的事太凶恶,光看这两个孩子的行为,完全就是两熊孩子。
两孩子垂着头,默默无语。
“行啦,你俩赶紧回家去,让家里人给你俩看看伤着没有。怎么样,还能自己走回去吗?”
“我背着弟弟,可以,”大孩子顿了顿说,“请问义士尊姓大名?”
哎哟,这小孩说话还怪正经得体的。
孙稔摆摆手:“我只是路过,也不在这久住,别叫我义士,也不用谢我。”
“不,姑娘见义勇为,还是要谢的,”说话的人是铁匠,“这两个孩子怕是不能给姑娘什么东西,这样吧,我来给姑娘免费打一把宝剑。”
“诶?”孙稔一愣。
“虽说姑娘想要的是短剑,可我看姑娘刚刚使长剑十分顺手,想来平日里用的也是长剑吧?还是说姑娘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什么武器都能用?不过,长剑还是比短剑好一些的。”
如果在铸剑上能省一笔钱,确实是一件好事,可是——孙稔笑笑:“多谢店家美意,不过,我只要短剑就好了。我只需要一物来防身。我已经决心不再练剑了。如果能不再用这一身的功夫,那就更好了。”
铁匠讶然:“可你的武艺卓绝,荒废了不是可惜了吗?”
“我没有觉得可惜。”
“好吧,”铁匠挠挠头,“我也不能替你作主张。只是我还有一件事好奇,姑娘是从什么地方习得的武艺呢?会舞抢弄棒的女子实在少见啊。”
孙稔想了想,只模糊地答道:“是从一个旧友那里。”
铁匠许诺为孙稔赶工,大概五天后可以来取。孙稔谢过他,拜托他和其他百姓将那几个兵痞押送出城,自己则先行告退。
可回客栈的路才走了一半,她就察觉到有人在偷偷跟踪她。
“出来吧,你们两个,”她无奈道,“不是让你们两个回家吗,干嘛跟着我,我们顺路吗?”
那两个小孩从墙后跳出来,大的背着小的。
大的说:“我们得知道恩人住在哪里,才好报恩。爹爹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你爹说的对,但恩店家已经替你们报了。”
“恩人救了我和弟弟的命。”
“没那么夸张。他们不会真的打死你们的。”
“他们会的。”
孙稔无可奈何,只得问:“那你们两个是想怎么报恩呢?”
大的孩子走近她,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着的点心。他把布掀开,原来是一种裹了黄豆粉的酥糖。只是这糖因为刚才的冲撞,已经变得七零八碎。
“娘说这种点心很贵,让我要省着吃。这是我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恩人尝尝。”
孙稔拿过一块放在嘴里。糖的外壳是硬的,内里却是黏黏的麦芽糖的口感,她刚想开口说话,黄豆粉却从嘴里喷出来,害得她满手都是拍不掉的豆粉。
“忘了说了,吃这糖时不能张嘴。”大孩子悻悻道。
孙稔好不容易把糖吞下去,拍打胸口使这糖不至于梗在喉咙里,然后,掏出帕子擦擦嘴,说:“味道是挺好的。”
两孩子四眼放光,很高兴地说:“恩人喜欢便好,那我回去就让娘多买一些,整盒整盒地给恩人送去。”
“你们真有心,多谢多谢。”孙稔觉得不答应,只怕甩不掉这俩牛皮糖一样,只好应下。
两孩子对视一眼,开心地笑了。
孙稔正要继续向前走,大孩子又拉住她的手。
“又怎么了?”
她回头,却见大孩子这次不再嬉皮笑脸,而是一脸严肃,眼神里是不符合年龄的忧心忡忡。
“恩人,你不是本地人吧。听你的口音,似乎是从吴地来的?”
孙稔怔住了: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能注意到她的口音。
“嗯···我之前一直住在吴地,这怎么了吗?”
大孩子追问:“是吴地的什么地方呢?”
孙稔觉得奇怪:“是京口。离公安不远。”
“那恩人知道,大···左将军和孙郡主成婚的事吗?”
“当然知道,这事在京口无人不晓。”
孩子的情绪越发激动:“恩人见过左将军吗?有听说过他的事吗?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有说什么时候会回到公安来吗?”
孙稔起了疑心:“孩子,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你和刘将军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