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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魑魅搏人应见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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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孙稔提条件说:“你们得先自报家门,我才会回答你们的问题。”

大孩子这才说:“刘将军是···是我们的大伯。”

唔——!

现在轮到孙稔舌头发直,说不出话了:“大伯···那你俩莫非是···关将军和张将军的儿子?”

真让她猜中了。两人点点头,大的介绍说:“我姓张,他姓关。我是苞,他是兴。我九岁,他五岁。”

孙稔张大嘴无声地“哇”了起来:“那你俩刚刚为什么不跟那伙人报出你们的身份,若是他们知道你们爹是谁,哪还敢招惹你们呢?”

小的终于开口了:“爹爹说不能仗势欺人。”

大的附和:“不能仗势欺人。”

看来两小孩皮归皮,家教还不错。孙稔心想:这公安城还真小,随处撞见一个就是名人。

“所以,恩人,你有听过大伯的消息吗?”

孙稔双臂抱在胸前,沉思良久,答道:“不,我只知道刘将军在东府里住着,其它的一概不知。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罢了,怎么会了解郡主家的事情呢?”

两个小孩子眼光黯淡,失落地垂下头:“这样啊。”

孙稔见到他俩这副垂头丧气的表情,隐隐地感到些愧疚。不过她还是不打算多说。两个孩子虽然年龄小,头脑可灵光,万一被他们听出些纰漏,猜出自己的身份该怎么办?

三个人无话地向前走,一直走到孙稔下榻的客栈。两个孩子记住了客栈的名字后才走,承诺明天一早就把点心送来。

孙稔背着大包走到房间,一开门就与一只大鸟打了个照面,避开了那一群大汉的所有拳头的她,没有躲过这只鸟的突然袭击,眼冒金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飞出去了!哎呀,李姑娘你没事吧?”月英的声音传来。

孙稔摸着快散架的腰,实在很难说出“我没事”这三个字。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是我刚做好的木鸢,不过好像某个零件出了点问题装错地方了,它飞得太快了,而且不受控制。总而言之,我得去拦住它,可不能让它飞出客栈!”说罢,月英把孙稔扶起来后就立刻就冲下楼梯,一边喊着“等等,”一边蹦蹦跳跳地试图抓住那只到处乱窜的木鸢。

孙稔虽然头晕眼花,也只好将沉重的行囊甩进房间,紧随其后去抓捕那只鸟。

木鸢在客栈里横冲直撞,把房梁和墙壁撞得咚咚响,客人们大惊失色,还以为突发地震,吓得纷纷冲出客栈。孙稔一边找掌柜的借梯子,一边佩服月英的技术——这鸟真够结实的,这么撞都撞不坏!

她喊道:“黄姑娘,不如等它把翅膀撞断后自己掉下来吧!”

可客栈掌柜和月英一致否决:“不行!”

“那东西把我房梁撞坏了该怎么办?”

“这只撞坏了我岂不是还要再重新做一只!”

孙稔头疼得厉害:有什么办法可以既不伤害木鸢,又能让它停止飞行呢?

她看着月英——她也是一筹莫展。

这时,从两人身后,另一只鸟“咻”地飞了起来,直直冲向那失心疯般的木鸢。

掌柜面无血色:“怎么又来一只?黄姑娘,这也是你做的?”

月英恼怒地说:“你看清楚呀,那是一只真的鸟!”

那是一只鹰,它身形矫健,光滑的羽毛泛着金光,动作比木头做的鸟敏捷不少。它张开双翼在半空盘旋一阵,慢慢靠近木鸢,趁着它撞到墙壁的时候,迅猛地扑上去,两只爪子死死地将它摁在墙上,使它动弹不得。

木鸢越被压制,翅膀扇动得就越有力,一根筋地想要挣脱束缚。但那只鹰没有给它逃脱的机会。像鹰这种生物,一旦抓到猎物就不会放手。它很熟练地将喙伸到木鸢的脖子底下,拔出了一根木栓。这就像抽出了木鸢的脊椎一样,它立刻变成了一具死物,翅膀无力地落下。

鹰抓着木鸢,俯冲下来,将木鸢摔在地上,自己则缓缓落到一个人的手臂上。

孙稔和月英回头看去,只听月英又惊又喜地大叫一声:

“阿爹!你怎么来了!”

放出老鹰抓住木鸢的正是黄月英的父亲——“沔南名士”黄承彦。

他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身高不高,背有些佝偻,但整个人很精神,面容和善,跟自己的女儿一样,也喜欢眯着眼睛笑着。他一身樵夫的打扮,戴着宽大的斗笠,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筐,看起来风尘仆仆。

“我就说嘛,除了阿爹的鹰,谁还能那么容易抓住我的木鸢!”月英高高兴兴地跑过去,把木鸢的躯体抱在怀里,心疼地摸着它的木翅膀。

“谁叫从小你的木鸢乱跑时,就是这家伙抓回来的,它早就驾轻就熟了。这么多年,你的技术也没长进多少啊。”

月英在父亲面前才露出了小孩子似的骄纵表情,吐了吐舌头,说:“木鸢这东西就是看着厉害,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谁有闲情研究怎么改良它呀。”

“这话说的,你倒是一个女墨子。无论什么东西做出来都会有用的,前提是你把它做得登峰造极、完美无缺,”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但比起需要各种机关控制的木头玩意儿,我还是更喜欢活物。这活的鸟可比死的鸟可爱多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条肉干,喂给老鹰吃,又亲昵地摸了摸它的后颈。

“阿爹老是说这种话,一点都不知道木工的有趣,”月英抱怨道,“话说回来,您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本来打算回襄阳找您呢。”

“我估摸着你应该是时候回公安来了,心想你一定会住在这间客栈,所以不请自来地找你。怎么,不欢迎我?”

“不,万分欢迎!”

黄承彦捋了捋胡子,哈哈大笑,然后他四周看了看,问:“接到那孩子了吗?”

月英摇头:“没有。不过他已经做了大户人家的养子,想必能衣食无忧地长大,我们也没有必要将他接走了。”

“这样啊,你母亲本来还很期待见到他的。”

掌柜的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铁青着脸打断了父女的叙旧:“抱歉啊打扰两位,我这客栈被这只鸟这么一撞,可是把不少客人吓跑了,不知这损失是要怎么算呢?”

黄承彦先是一愣,而后手指着掌柜——他们似乎是旧相识——呵呵笑道:“你啊你啊,还是那么爱钱,一点没变。”

掌柜的耸耸肩,说:“可别误会,这次不跟您老谈钱。还是我爹的事情,您看能不能把他带到您那儿住几天。”

“令尊还是酗酒吗?”

“比之前更厉害了,喝完酒,不是大吵大闹,就是在客栈里说些疯言疯语,客人们不胜其烦。我要做生意呀,实在是不方便照顾他。”

黄承彦了然地点点头:“这好说,我过几天走的时候把他带着一起就行了,只是要你出一匹马。”

“只要能把他带走,那就多谢您了。”掌柜千恩万谢,转头吆喝人去收拾客人逃跑时留下的满地狼籍。

黄月英突然意识到还没给父亲介绍过自己的同伴。于是三人挑了张桌子,要了壶热酒。黄月英把孙稔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父亲听,黄承彦听后,并无什么意见。

“这挺好呀,那过年时我们家里可热闹了。”他笑呵呵地说。

孙稔连连道谢,庆幸这父女俩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不过父亲,你真要让傅老先生跟我们一起走吗?我看对他没什么裨益的。”

“那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让他继续住在这儿,害得他儿子也维持不了生计吧。”

孙稔听得一头雾水,一听解释才知道。这位傅老先生——也就是掌柜的爹,原本也是一位隐士,同黄承彦一样隐居山水。不过他并不是真心想要隐居,而是属于想走“终南捷径”的人,等着被人请出山做幕僚。

他等了十几年,好不容易荆州蔡氏有人请他,他满心欢喜地出仕。可没过几年,人家嫌他并无真才实学,只会混饭吃,对他的态度逐渐冷淡下来,他胸中郁郁,只得重新归隐山林。可这口气一直没有消下去,他没日没夜地咒骂那群世家不识货,感慨自己的伯乐为何迟迟没有出现。到后来,就开始白日酗酒,整天什么事也不做,只有说不完的牢骚话。

他的儿子忍受不了隐士的清贫生活,放弃了士人身份,借钱来到油江口开了间客栈。他头脑不错、八面玲珑,客栈很快做大,还清了钱,还有了积蓄。傅老先生本来决心效仿管宁,与一心只贪图世俗名利的儿子“割席断交”,可最终因为家里连买酒钱也没了,只好来投奔儿子。

“不过,现在连亲儿子也忍不了他了,看来老头子只能和我一起过了。”黄承彦呵呵一笑。

“哎,真可怜,”黄月英叹息道,“一个人实现不了自己的抱负的话,就只能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连亲儿子都嫌弃。”黄承彦说。

“阿爹你可不要变成这样。”

“我可不会,我的抱负就是隐居山水,与世无争,这俗世的争斗太复杂了,我学不会,也不想掺和。这么说,我已经实现我的抱负了。”

这位老先生倒是很看得开。

“丫头,你呢?你想做一辈子木工吗?在这方面你还是很有天赋的。”

黄月英说:“我是很喜欢做木工。不过这能算的上是抱负吗?”

黄承彦玩味一笑,说:“我就知道,比起做鲁班,你更想做墨子。”

他转头看向孙稔:“那李姑娘,你的抱负是什么呢?”

孙稔在听他们谈话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只是没有想出合适的答案,回答时只好嗫嚅道:“啊这个···我就想平平稳稳地活过一生,避开战火就好了。”

“看来你跟老朽很合得来呀,”黄承彦和她碰杯,“哎,若是放在别的时候,倒也不是奢望。只是如今这个世道,要避开战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荆州虽说相对太平,可也有不少人虎视眈眈。只怕有一天,你我也不得不辗转他乡避难。”

孙稔点了点头,心情有点郁闷:黄老先生说的没有错,如今这天下没有净土,离真正的太平盛世,还有很远很远。

不过,她能避开混乱的中心,觅得一片无忧无虑的天地,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她的抱负只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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