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盐仓早已废了七年。
熙朝盐政改线后,旧仓封门,转运司另建新库。废仓外头的石狮断了一只耳,墙缝里长出荒草,雨水沿着檐角滴下来,落在旧盐碱地上,泛出一层白。
沈照微下车时,先闻到的不是盐味。
是油味。
很淡,被雨气压着,像一条藏在湿布下的火线。
她袖中的大理寺验账牌沉了沉。
顾行简也闻到了。他抬手,差役立刻分成两路,一路绕后门,一路守住仓前水沟。卫岑因伤被留在侯府后巷,跟来的副手叫陆衡,做事比卫岑沉默,脚步也轻。
“仓里有人。”陆衡低声道。
废仓门缝里透出一线灯。
沈照微看向顾行简:“若里面有火油,不能直接撞门。”
顾行简点头:“湿毡。”
差役取来湿毡裹在门板上,以铁钩轻轻撬开。门开的一瞬,冷风灌入,里头灯火猛地一晃,随即传出沈同甫惊恐的声音。
“别杀我!我认,我都认!”
仓中没有立刻起火。
沈同甫被绑在一根旧柱上,嘴角破了,脸上满是泥。地上散着几只木箱,箱上贴着旧封条,写着“官盐三十六”。封条泛黄,却新得不合时宜。
顾行简扫了一眼:“假的。”
沈照微蹲下看箱。
箱木太新,封泥太整,连“官盐”二字都写得太端正。真正押运过水路的箱子,不会这样干净。更要紧的是箱角没有盐渍。盐箱走水路,哪怕外头包油布,边角也会有细白晶痕。
“假盐船的假箱。”她道。
陆衡取刀挑开封泥,封泥裂得太脆,落在地上成了整片。
“新泥烘旧。”沈照微道。
她在沈家见过真正走水路的封泥。船上潮气重,盐气更重,旧封泥会从里往外泛白,裂纹细而杂,不会像眼前这样表面发黄、内里仍带新红。对方懂得造旧,却不懂盐船的旧。
顾行简让差役把封泥碎片分别装袋,又命人取仓中地灰。
地灰里混着盐碱,倒是真旧。可木箱摆放的位置太规整,像刚从车上卸下,尚未来得及踩乱。沈照微顺着箱底看,发现每只箱下都有两道浅浅拖痕,拖痕从后门来,停在旧柱旁。
“箱子是从后门拖入。”她道,“不是原本存在仓中。”
陆衡道:“车辙在后门外,雨冲了一半,还能拓。”
顾行简点头:“拓下。查城南今夜过车。”
沈同甫听他们一句句把假局拆开,脸色越发灰败。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请来分一杯羹,而是被抬上祭台的那只羊。
沈同甫看见她,像看见救命绳:“照微,照微!快叫他们放我!我可是你族叔!”
沈照微没有过去。
“谁带你来的?”
沈同甫眼神乱飘:“我不知道。有人拿沈贵腰牌来请,说侯府愿把账还我,只要我辨认沈家旧纸。我一时糊涂……”
“辨认什么?”
“三页账。”沈同甫哭丧着脸,“他们给我看了三张烧过边的纸,问是不是沈怀清的船道账。我只看见朱砂暗记,便说像。谁知他们转头就把我绑了,说我既认了,便替沈家担下旧案。”
沈照微指尖一紧。
凶手要的不是沈同甫的命。
是他的口供。
只要沈同甫承认缺三页为沈家旧账,再把假盐箱和半截盐引摆在一起,沈父便会从被害者变成旧案同谋。
顾行简问:“给你看纸的人是谁?”
“戴斗笠,看不清脸。”沈同甫道,“但他左手戴一枚黑玉扳指。”
陆衡记下。
沈照微看向木箱:“箱里是什么?”
差役开箱。
里面没有盐。
只有一层白石灰,石灰下压着十几块碎陶片和一卷湿油布。陶片上有焦痕,油布内侧沾着一点黑灰。沈照微一眼认出,那是火场常见的遮烟灰。
“他们想烧仓。”她道。
陆衡皱眉:“烧空仓有什么用?”
顾行简道:“造旧。”
沈照微接上:“把新箱、新封条、新伪账一起烧过,就成了旧案遗物。再说沈同甫畏罪自焚,旁人只能从灰里捡出指向沈家的东西。”
沈同甫抖得更厉害:“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沈照微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没有快意。
这个人贪婪、可厌,今日若不是大理寺来得快,他也许就成了又一个“畏罪”的死人。可他活着,不代表无辜。他是被人利用的刀,也是曾经想割沈家的手。
“族叔。”她道,“你若想活,便把你知道的全说完。”
沈同甫咽了咽口水:“我说,我说。清河那头给我递信的人,是赵六的妹子,叫赵槐娘。她嫁到京里,便是侯府二门的赵婆子。”
赵婆子。
线合上了。
“赵六当年在船上?”顾行简问。
沈同甫点头:“他是夜装箱的脚夫。后来失踪。赵槐娘一直疑心沈家害了她哥,侯府的人找上她,说只要她帮着拿回三页账,就能替赵六申冤。”
沈照微心里一沉。
又一个被仇恨借走的人。
“秦望呢?”她问。
沈同甫怔了怔:“你怎么知道秦望?”
“船工名册。”
沈同甫脸色更白:“秦望死了。那年码头斗殴,死的就是他。可我后来听说,他有个遗腹子,被人接走了。”
“谁接走?”
“一个道士。”沈同甫道,“长春观的道士。”
仓里一时安静。
秦望,赵六,长春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