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名字原本只是旧账上的点,如今终于露出血肉。
沈同甫像是怕他们还不肯救他,又急急补道:“我没想害沈家主支。我只是……只是想拿回账,替族里留条后路。”
沈照微看着他:“你所谓后路,是把我父亲推出去?”
沈同甫嘴唇发抖:“旧案太大了。若不把罪压到一个死人身上,沈家全族都要受牵连。怀清已经死了,他担一担,总比活人全赔进去好。”
这话说得极轻,却叫沈照微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原来亲族的算盘可以打得这样响。父亲活着时用他的船道、他的账、他的名声;父亲死后,还要用他的尸骨替全族挡灾。
“所以你今日来辨账,不是被逼。”
沈同甫张了张嘴。
沈照微替他说完:“你本就想确认那三页能不能把罪名压到我父亲身上。只是你没想到,他们连你也要一并烧掉。”
沈同甫终于瘫软下去。
顾行简命人记录:“沈同甫供认,曾有以沈怀清担罪保沈氏全族之意。此为动机,不作定罪,待查。”
沈同甫猛地抬头:“我没认罪!”
“你认的是心思。”顾行简道,“心思不能定罪,却能解释你为何入局。”
沈照微第一次觉得,案卷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也像秤。
就在此时,仓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衡立刻追去。后门被撞开,雨风卷进来,一盏油灯倒在地上。火苗蹿起,沿着提前洒好的油线飞快往木箱下爬。
“退!”顾行简喝道。
差役拖起沈同甫往外撤。
沈照微却看见火线尽头压着一块木牌,牌下露出半角纸。那纸角上,有一点极细的朱砂红。
她几乎本能地冲过去。
顾行简一把扣住她手腕。
“沈照微!”
火已经舔上木箱。
沈照微咬牙:“那是账页!”
“人先出去。”
“烧了就没了!”
顾行简没有同她争,直接解下湿披风,罩住两人,另一手以刀鞘挑开燃着的油线。火苗压低的一瞬,他俯身夹起木牌和纸角,拽着沈照微退到门外。
下一刻,仓中火势猛地炸开,浓烟冲出。
沈照微被烟呛得咳嗽,顾行简的袖口也被燎黑了一截。
他把纸角递给陆衡封存,脸色冷得吓人。
沈照微知道自己方才莽撞了。
她低声道:“我错了。”
顾行简看着她:“错在哪里?”
“不该离官差单独取证。”
“还有?”
“不该拿命换纸。”
顾行简沉默片刻,才道:“证据要救,人也要救。次序错一次,凶手便赢一次。”
沈照微喉间发涩:“记住了。”
雨下大了。
火被雨和湿毡压住,没能烧成大势。纸角也保住了一半。陆衡验过后回报:“有朱砂暗记,但字只剩两个。”
“什么字?”
陆衡摊开封袋。
焦黑纸角上,隐约可见:沉舟。
沈照微心口猛地一跳。
她记得这个船名。
前世火案前,侯府有人提过一句,说“沉舟早该沉了”。那时她以为是咒骂,如今才知或许是船名。
她按住三分类纸,声音发紧:“前事所知。沉舟这个名字,未来会在火场前出现。推断所得:它不只是船名,可能是假盐船代号。”
顾行简看向废仓火光。
“查沉舟。”
雨声更密。
卷二真正的船,终于从灰里露出一道影。
回城路上,沈同甫被单独押车。
沈照微坐在另一辆车里,手里还攥着三分类纸。她在“亲眼所见”下写:废盐仓假箱,封泥新烘旧,箱底拖痕,石灰陶片油布,沈同甫被绑。
又在“推断所得”下写:凶手欲以火烧造旧,令沈同甫畏罪自焚,坐实沈父旧案。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添了一行:亲族未必可信,但可作证。
这行字很冷。
她看着它,忽然想起父亲旧信里“先防亲族”四个字。父亲写下它时,会不会也这样冷?
顾行简骑马在车旁,隔帘问:“在写什么?”
沈照微把纸递出去。
他接过看了,片刻后还回来:“少一条。”
“哪条?”
“沈同甫还活着。”
沈照微一怔。
顾行简道:“凶手要他死,他活着,便是证据。”
沈照微垂眸,在纸上补下这一句。
沈同甫还活着。
她不喜欢这个族叔,也不会原谅他贪婪自保。可顾行简说得对,活人比恨意有用。只要他活着,凶手就少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