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不是一条船。

至少明面上不是。

转运司近二十年的船册里，没有名为沉舟的官船；清河码头民船册里，也没有这个名字。陆衡连夜查到三更，最后只找到一条旧记录：庆和八年四月，清河有一艘无名驳船沉在回水湾，船主未报失，只由地方里正草草销册。

无名船。

沈照微看着那条记录，忽然想起母亲。

父亲旧账，清河船道，回水湾。母亲或许不知道盐银内情，却一定知道父亲生前信任过谁。

她回到沈家别院时，天已经快亮。

沈令仪一夜未睡，披着外衣坐在灯下。见她进门，第一眼仍是先看她有没有受伤。

沈照微心口一暖：“娘，我无事。”

沈令仪看见她袖口一点焦痕，眉心微蹙，却没有当众追问，只让青黛去取热水。

“废盐仓如何？”

沈照微把沈同甫、赵婆子、秦望和沉舟之事说了。

沈令仪听到“回水湾”时，脸色明显变了。

“娘知道？”

沈令仪沉默许久，才道：“你父亲有一位旧友，住在回水湾附近。”

“谁？”

“柳缃。”

这个名字沈照微从未听过。

沈令仪轻轻抚过账册边缘：“她从前是清河最好的女账师。你外祖家的铺子请过她，你父亲也请她核过船道账。后来她丈夫死在一场码头斗殴里，她便闭门不出。”

沈照微心头一动：“她丈夫是秦望？”

沈令仪点头。

屋中静了下来。

秦望的遗腹子被长春观道士接走。柳缃若是秦望遗孀，便是那孩子的母亲。

“她为何不来找沈家？”沈照微问。

沈令仪眼神黯了黯：“她以为秦望是替沈家搬私盐才死。”

这句话像一枚冷针。

沈照微终于明白赵婆子为何会被侯府说动。旧案中真正被害的人，并不知道自己被谁害。所有仇恨都被引向沈家，沈父死后仍背着罪名，沈家也成了受害者眼中的加害人。

“娘有信物吗？”

沈令仪起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枚旧银扣。

银扣不值钱，上头刻着一枝缠枝柳。边缘磨得发亮，可见曾被人常年佩戴。

“这是柳缃当年给我的。”沈令仪道，“她说若有一日要查秦望的死，拿这个去回水湾找她。但你父亲出事后，我病了，沈家被族人盯着，清河那边也不太平。我拖着拖着，便再没去成。”

沈照微接过银扣。

这不是母亲的错。

一个病中寡妇，守着两个孩子和一堆扑上来的豺狼，能活下来已不容易。可旧案不会因为人的无力而停止发烂。

“我去。”她道。

沈令仪却握住她的手：“不是你一个人去。”

沈照微抬头。

沈令仪道：“我写信。你带我的信去。柳缃若还恨沈家，至少该听我一句旧话。”

她说着便坐下写信。

笔尖落在纸上时，沈照微看见母亲的手微微发抖，却一笔也没有停。信不长，只写昔年相识、秦望之死仍有疑、沈家愿以账相问，不求柳缃立刻相信，只求她给一个见面的机会。

信末，沈令仪写：若当年沈家有亏，令仪愿当面受你一骂；若沈家亦被构陷，愿与你同为亡者讨一句真话。

沈照微看得眼眶微热。

母亲不是旧瓷。

母亲也有她自己的锋。

顾行简午后到别院，听完安排，只道：“我派两名差役随行。你持验账牌，只能问账，不能私取证。”

“大人不去？”

“我要去转运司查无名船销册。”

沈照微点头。

两条线分开走，才快。

临行前，沈砚却不见了。

青黛急得满院找人，最后在马厩发现一张字条：姐，我去守薛怀安，也顺路查赵婆子。别骂我，等我立功。

沈照微捏着字条，眼前一黑。

“这个混账。”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真想揍沈砚。

顾行简看过字条，神色沉下：“他去哪里守薛怀安？”

“沈家水路别院。”沈照微道，“可薛怀安早被母亲转移过一次，他未必还在那里。”

顾行简立刻派人追。

沈照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要慌。

沈砚不是前世那个被动挨打的少年了，可他还不知道，对手最擅长的便是利用一个人想证明自己的心。

她把沈砚的字条折好，放入袖中。

“我先去回水湾。”她道，“沈砚若真被人盯上，多半也是因清河线。柳缃也许知道赵六、秦望和长春观孩子的去向。”

顾行简看她：“你确定能稳住？”

“不能也要稳。”沈照微道，“我弟弟闯祸，是我沈家的事；旧案查证，是亡者的事。两件事都不能停。”

顾行简看了她片刻：“我让陆衡跟你。”

回水湾在京郊水路尽头，旧时清河船入京，常在此处换小驳。如今河道半淤，岸边只剩几户船家和一座破祠。

柳缃住在祠后。

她开门时，沈照微几乎怔住。

那是个四十上下的女子，头发半白，背却挺直。她看见沈令仪的信物，眼神瞬间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