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人还敢来?”
沈照微双手递上信:“我母亲沈令仪,向柳姨问安。”
柳缃没有接。
“沈怀清害死我丈夫,沈家还有什么话说?”
沈照微没有辩解,只把信和银扣放在门槛上,后退一步。
“我今日来,不求柳姨信沈家。只想问秦望死前,是否留下过与沉舟有关的东西。”
柳缃脸色骤变。
她终于伸手拿起信。
看完后,她眼圈红了,却仍冷笑:“沈令仪倒会写话。”
沈照微道:“她说,若沈家有亏,愿当面受你一骂。”
柳缃沉默许久,侧身让开门。
“进来。”
屋里很简陋,墙上却挂着一排旧算盘。柳缃从灶台下取出一只陶罐,倒出一枚铜制小船牌。
那排算盘都很旧,有的珠子缺了,有的木框裂开,却被擦得干净。沈照微一眼看出,它们不是摆设。每一架算盘旁都贴着小纸,写着年份与码头名。
柳缃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冷声道:“我丈夫死后,没人肯让我查账。我便自己记。哪年谁沉船,哪年谁失踪,哪家寡妇忽然搬走,哪家孩子被道观抱去,我都记。”
沈照微心头微震:“柳姨一直在查?”
“不查,难道等沈家来还我公道?”柳缃反问。
这话刺得很,可沈照微没有避。
“该刺。”她道,“沈家来晚了。”
柳缃眼神一动,似乎没想到她会认。
沈照微继续道:“但我今日既来了,便不会只拿你的证物走。我想知道秦望死前见过谁,赵六为何失踪,长春观抱走孩子的人长什么样。你能给的,都会入案;你不愿给的,我不强夺。”
柳缃冷笑:“说得像官。”
沈照微取出大理寺验账牌:“不是官。报案家属,验账。”
柳缃盯着木牌看了许久,眼中那层硬冷终于裂开一点。
“沈令仪的女儿,倒不像侯府养出来的软骨头。”
“我没进侯府。”沈照微道,“也不会进了。”
柳缃这才真正看她一眼。
船牌上刻着两个字。
沉舟。
“秦望死前把这个塞给我。”柳缃道,“他说船不是沈家的船,盐也不是沈家的盐。他还说,若他回不来,让我别信长春观。”
沈照微呼吸一紧:“那孩子呢?”
柳缃手一抖。
“你知道孩子?”
“我只知道秦望有遗腹子,被长春观道士接走。”
柳缃眼里恨意翻涌:“不是接走,是抢走。那孩子出生三日便被人抱走,说是替我保命。后来有人送来一封信,说孩子活着,名叫照夜。”
秦照夜。
这个名字终于落地。
沈照微轻声问:“信还在吗?”
柳缃从怀中摸出一只油布小包。
包里是一封旧信,纸已经发黄,字却清雅。信上只写:子安,名照夜。若欲其活,勿查沉舟。
落款没有名,只有一枚小小的夜字印。
“每年清明前后,都会有人送一封空信来。”柳缃道,“没有字,只有这枚夜印。我知道他还活着,却不知道在哪里。”
“长春观。”沈照微道。
柳缃闭了闭眼,恨意和疼痛同时浮上脸:“我去过。观里说没有这个孩子。后来我再去,便有人把一只死猫吊在我门前。”
沈照微喉间发紧。
旧案里的每一个活口,都被用最私密的痛拴住。柳缃是孩子,赵婆子是兄长,沈同甫是贪欲,许承砚是侯府体面。幕后人不必亲自动刀,只要知道每个人怕什么、要什么。
“柳姨。”她道,“这封信可否入案?”
柳缃攥着信,没有立刻答。
这不是一张纸。
这是她确认孩子还活着的唯一东西。
沈照微没有催。过了许久,柳缃才把信放到她掌心。
“入案可以。”柳缃道,“但你要答应我,若找到照夜,先告诉我他是死是活,不许瞒。”
沈照微郑重点头:“我答应。”
柳缃这才又从算盘后取出一张薄薄的水路图。
图上标着回水湾、沉船桩、旧码头和一条被墨线圈出的暗渠。暗渠尽头写着两个小字:盐仓。
“秦望出事前一晚,曾从这条暗渠回来。”柳缃道,“他说沉舟没有沉在该沉的地方,船上有人先卸了货,再把空船推去回水湾做样子。”
沈照微低头看图。
废盐仓、旧码头、回水湾终于被一条水线连上。
“这张图也请入案。”柳缃声音发涩,“我守了十年,不想再守成一张废纸。”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陆衡冲进院中:“沈姑娘,找到沈砚踪迹了。他跟着一个自称赵婆子侄儿的人去了回水湾旧码头。”
柳缃脸色大变:“旧码头不能去!那里水下有沉船桩,外人一脚踩空便没命。”
沈照微攥紧袖中验账牌。
沈砚果然被引到了清河旧线。
而这一次,她不能靠前世记忆慢慢想。
她必须立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