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森趁着这万物复苏的时节也往阳台放了几个花盆,每隔几天就把土浇透一遍。即便小沐从未看见花盆中长出植物的新芽,即便之后一连几年都只是光秃秃的花盆,阿森也一直坚持这么做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蝉鸣渐起的时节里阿森将小猫带回了家。
纯白的、没有一根杂毛的小猫,小到小沐一只手就能整只托起,背上的毛一层长一层短,阳光一照像是裹了层糖壳。它的眼睛是非常好看的蓝,就像窗外湛蓝的矢车菊都映进了它的眼中似的,就像它的眼中藏了深海中最珍贵的宝贝似的。
小沐看着手中的小猫,小猫也愣愣地盯着小沐,奶里奶气地咪了一声。
那一刻,小沐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破壳的声音。
“给她起个名字吧?以后她就是你的猫咯?”阿森在一旁用温柔的嗓音提议到。
“嗯……”小沐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把小猫高举过头顶。“那它就叫……赛德!”
于是,这个世界多了一只叫做赛德的白猫,或许名字也确实很合适。
小沐从那时开始,也慢慢注意到了什么。
10
阿森好像从未对着小沐生气过。
阿森不会对小沐大喊大叫。
阿森不会对小沐露出十分愤怒的表情。
阿森不会对小沐的提问感到厌烦。
阿森不会对小沐表露出憎恶。
阿森不会对小沐挥舞手臂。
阿森不会对小沐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阿森好像对小沐有用不完的耐心,即使她有时也会深呼吸叹气,像是在忍耐什么。
阿森永远会耐心的与小沐沟通,即使小沐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和阿森疏远,比起出门社交更喜欢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就像以前的阿森那样。
阿森永远会耐心的询问小沐发生了什么,然后慢慢的用小沐能听懂并理解的方式讲清楚,即便小沐还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即便小沐可能记不住阿森说了什么。
阿森永远会尽量温柔的对待小沐,即便小沐真的做错了事,即便小沐有时会让阿森想起不愉快的东西。
阿森永远会耐心的解答小沐的疑问,哪怕小沐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复提问了多次,也只会提醒小沐这个问题已经问了很多次。
阿森永远不会讨厌小沐,这一点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
阿森好像永远能对小沐耐心,即便这种耐心本身就仿佛是一种异常。
阿森好像……
有时的阿森,望着小沐的眼神就仿佛……
在透过小沐去看什么非常悲伤的东西。
但是,阿森在小沐知道的时间里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和小沐住在那个家里,没有一天例外。
刚刚意识到这些的小沐,脑子有些乱。
但是她认为,阿森就是阿森。
小沐依赖阿森,就像动物的幼崽紧紧跟随成年兽类,然后小沐渐渐独立,渐渐和阿森产生距离。
但是那时的小沐,依然信任着阿森。
或许这份信任还能持续更久,或许阿森能带着小沐走得更远。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才需要思考的事了。
11
小沐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时已经晚了。
但是阿森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带着小沐去了医院。
挂号,门诊,各种各样的检查,比体检要繁琐一百倍不止的过程,最后却像是什么都没检查出来。这似乎在阿森的预料之中,然后让小沐不太理解的,阿森在取药窗口拿了一堆药。
医生和阿森有不让小沐知道的对话,小沐猜想自己被检查出了毛病,但是阿森和医生都瞒着她。
可回家之后,阿森没有继续瞒着小沐。她当着小沐的面拆开药盒包装,取了几颗放在小沐的手心里。
“吃了这些,好好治病吧。”阿森似乎有些疲惫,眼中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就好像阿森和小沐一起出了问题一样。
半大的白猫跳上窗台,有些不满的呜咽几声,尖利的爪一下一下加深窗台上的抓痕。
小沐将药一把放进嘴里,接过阿森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但口中的药只咽下去了半粒,卡在喉咙口散开一阵微苦。于是小沐又猛灌了好几口,将胶囊咽下去。
小沐注意到了,还有几种药阿森没给她吃。不过小沐没有问,她猜那是阿森吃的药。
莫名其妙的,小沐觉得眼眶酸涩着,好像有泪水在眼里打转一样。胸口也闷闷的,生疼生疼的。
然后,阿森抱住了小沐。
“没事的,不用担心,你会好起来的。”阿森这么说,可是小沐总觉得阿森自己也不信。
赛德不知道今天家中的两只两脚兽和之前有什么不同,高高竖起尾巴拖长了音喵喵叫着跑过来,一边打招呼一边抱怨自己的饥饿。但是没有猫粮或罐头被放进食盆,也没有猫条或冻干递到嘴边。
猫无法理解的复杂气氛中弥漫着让赛德不喜欢的气味,两脚兽身上散发的气息也刺痛着它的犁鼻器,于是赛德小声抱怨着,窝回它常待的纸箱中。
几个小时后,小沐突然想起来什么。
……阿森拿的是什么药来着?她好像一直在吃,但是对药盒上写的名字没有印象。阿森生了什么病?我是因为什么需要吃药的?
想不起来……
头一回,小沐意识到记不住这些很不方便。
或许小沐可以直接问阿森,或许阿森会告诉她是怎么回事。可惜小沐此刻又被莫名的恐慌感包裹起来,只能任由阿森把自己拖到床上。
“你需要休息。”阿森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她的手放在小沐额头,热乎乎的。
莫名的,小沐感到厌恶,就仿佛阿森放在她额上的不是阿森的手,而是非常让人讨厌的什么东西。但是阿森的手为什么会让她厌恶呢?
小沐茫然地眨眨眼,晕眩使她暂时无法思考这些,很快她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12
那一觉小沐睡了很久,醒来后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好像梦到了什么。
只可惜她不会想起她梦到的东西。
过了几天,阿森像往常一样给小沐讲睡前故事,不过这次她讲述的故事有些不一样。故事的主角不再是那对魔女姐妹,而是别的魔女。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
“在很久以前,无数传说故事还没落幕的时候。在那个魔女协会渐渐没落,泡面魔女隐于无形之处的时代,诞生了一位十分强大的魔女。
“她没有过人的智慧,也没有研发出威力极强的魔法或魔药。她的魔法只用来守护,她调配魔药只为了治愈他人。
“那位魔女善良又仁慈,骑着扫把飞过世间,一刻不停地帮助他人。因此她的名号很快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时之间声名显赫。
“那位魔女名为法师——”
“咯咯咯!”小沐噗的一声笑起来,莫名其妙的,名叫法师的魔女戳中了她的笑点。
阿森也暂时停下,等到小沐笑完了才继续讲下去。
“某一天,法师路过一个小镇,她发现这个小镇里居住着一位非常特别的魔法师。”
“那位魔法师叫魔女吗?”小沐抢着问道。
“不,那位魔法师不叫魔女。她是一位非常强大的魔法师,但是她只是隐居在那座小镇中,既不冒险,也不帮助别人……也没有妄想统治世界,然后像许多故事中那样被正义的主角打败。
“那位魔法师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只纯黑的、没有一根杂毛的黑猫。小镇上的居民们称她为猫咪法师,猫咪法师守护小镇,但前提是不告诉任何外人猫咪法师住在这里。”
“这是小镇共同的秘密吗?”
“没错,然后法师路过这个小镇,偶遇了猫咪法师……嘿,别笑了,好好听我讲呀。”
“咯咯咯,但是真的……哈哈噗,很好笑啊。
“……好了我不笑了。后来呢?”
但是,小沐遗忘了法师和猫咪法师相遇后的故事。
她只记得故事的结尾是:
“后来,猫咪法师永远的道别了那个小镇,义无反顾的踏上不归之路,并最终在一片没有人类到达得了的地方建立起了猫之王国——”
这就是最初的猫咪法师的故事了。
“能再讲一个吗?”头一回,小沐从头听到尾还没有困,因此她央求阿森再讲一个故事。
“嗯……那我就讲讲泡面魔女后来的故事好了。”阿森歪着脑袋思考片刻后说道。
虽然小沐更想听灰月和银月的故事,但神秘又好玩的泡面魔女也很吸引人,她依旧安静的听了下去。
泡面魔女和人偶馆中的无数人偶一同远离人间,隐居在无人知至之地。泡面魔女依然很喜欢做泡面,只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吃,她不愿浪费食物,只能减少制作泡面的数量。
后来某一天一位魔法师闯入那里,并偷偷将泡面吃得一干二净……
或许是故事的有些无聊,或许是确实太晚了,小沐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阿森很少见的在小沐熟睡之后停下,并没有讲到结局。又或许是,泡面魔女的故事本就没有结局的时刻。
13.
小沐依然在缓慢成长,即使她渐渐不再想长大。
她长到跟阿森差不多高、牙齿全换了一遍、亲戚也同她约好每月来一回。
她知道的越来越多,也意识到很多同龄人的烦恼自己都没有遇到。她和阿森说起的事渐渐少了,似乎有了莫名的抵触。
然后忽然有一天,小沐发现有哪里不对。
两人很少拍照,阿森不喜欢,小沐也想不起来要拍,因此当小沐为了找东西翻到一张合照时,第一反应是困惑的盯着那张照片。
那是……哪一年拍的?
照片上是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沐和阿森,在随后的某一瞬间,小沐意识到阿森的样子始终没有变化。
在小沐不断成长的十多年里,阿森还是十多年之前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从合照中直接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
时间的魔法似乎对阿森没有任何作用。
……包括阿森需要一直吃药去治愈的疾病。
头一回,小沐产生了疑惑:阿森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呢?每年两人都会体检两次,每次都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但是阿森依旧每天吃药,给小沐的药也没有停过。
那到底是什么药呢?
和曾经冒出的很多疑问一样,这些新冒出的问题也并不是小沐一人能想通的,也不会有人为她解答。
……除非,阿森真的下定决心将一切告知于小沐。
14.
小沐飘忽不定的行走着。
她好像在梦里,而梦中的场景是在家中。
她还记得熟睡前阿森讲的故事,那是阿森从一堆乱糟糟的草稿纸中找出来的。
银月的魔女在前往魔女协会的任务地点途中遭遇不测,坠入一个噩梦之中。灰月在发现之后只身前往那个噩梦,将银月救出。
回到小沐的梦中,她看见自己躺在床上,阿森坐在床边缓缓讲述着故事的后续。
“但是,噩梦不止一个。银月没能发现这点,灰月也没能发现这一点,她们一同掉进更深的噩梦中,然后一同被困在那里。
“或许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一切传说故事启程之时,她们才能被名为法师的魔女解救出来。”
——这就是今天的故事的结尾了。
她看着阿森离开房间,然后像是半夜偷偷起来去厨房偷吃点心的孩子一样蹑手蹑脚出了房间,她发现客厅被拉长了,和很多梦里一样奇妙。
她慢慢走了很久,直到她看见墙上凭空出现一道门,听见门后传来的抽泣声。
小沐把手放到门把手上,小心地打开了那扇门。
像许多没有逻辑可言的梦一样,门后的世界简直称得上怪异。
狂风裹挟星碎照亮飘忽的黑暗,在一片黑漆漆的世界中,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又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她看见山脉间生长的巨树,秃枝与裸露的根相互纠缠着扭成一团;她看见山脚的湖中沉着怪脸,弯弯的眉眼和湖水一同扭曲;她看见天空中黑压压的云朵,其中不断有黑色的果实落下,砸向凹凸不平的地面。
银月的魔女坠入噩梦,灰月的魔女在发现之后只身前往那个噩梦,将银月救出。
小沐听见一声叹息,然后是阿森的声音。
“你还是来到了这里。”
声音中透着轻飘飘的悲切,仿佛飞扬的羽毛落在似镜般平整的湖面,掀起的些微波纹。
星与月一同从云层中降下,散发出柔和的淡黄色光芒。可惜这光亮也无法照亮世界,给予这个灰暗之地一丁点的缤纷色彩。
阿森坐在一颗星星上,飞到了小沐面前。似乎是头一回,小沐发觉阿森的长相和自己是如此相似,仿佛一个模子出来的,仿佛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终,小沐只问出了这一句。
但阿森只是看着小沐,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一如多年之前小沐第一次见到阿森时的那个笑,不让她喜欢,也不让她讨厌。
只是这一次小沐终于察觉到,这样的笑容中究竟藏匿了多少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