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沐被人牵着向前走，然后被交给另一个人。
“以后，你就要和她一起生活了。”
小沐还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只知道自己被人推到一个人面前，然后那个人蹲下来看着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让她喜欢，但也不讨厌。
好像是被牵着，又好像不是，总之小沐被带到一个房间里，被告知这是她住的地方。
房间和她以前待的地方不太一样，家具的颜色一点都不鲜艳，但她不讨厌这里。
“这里是我们的家，只要，只要……呃，只要没那么难收拾，你做什么都可以。”把小沐带到这里的人这么对她说。
那个人又对小沐交代了这里的地址，还有她的电话号码，要她记好了，还有别随便跟人说。随后她又说，现在记不住也没关系的。
“啊，对了。还有，我不是你的妈妈，也不是你的姐姐，你可以叫我……阿森。”阿森说这话时表情非常认真，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强烈的悲伤。
可惜那时候的小沐，还不能注意到这些。
2
故事书里的袋鼠一家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兄弟姐妹，给小袋鼠庆祝生日的时候非常热闹。
故事书里有很多的公主和王子，他们都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故事的最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故事书里还有小熊，小兔，小青蛙，小狐狸，还有很多很多的小动物，它们总是遇到很多好玩的东西，还有尖鼻子女巫，还有魔法。
小沐想去森林里，找外星鸡，还有河边的麻袋。
但阿森揉揉她的小脑袋，告诉她，就像故事里讲的那样，外星鸡已经回家了，麻袋也早就有人拾走了，不然也不会被写成故事，然后被小沐看到。
小沐想去海里，找小人鱼，找老巫婆，找海马，一起在鲸鱼背上打球。
但阿森告诉她，人在水里是不能呼吸的。小沐把脸埋到盛了半盆水的盆子里试了一下，的确不能呼吸，而且很难受。阿森拿了条毛巾给小沐擦干净脸，动作不是很轻柔，但也不会觉得疼。
小沐想当魔法师，召唤龙出来，骑着在天上摘星星。
阿森在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告诉她这是一个魔法阵，能召唤生物。
小沐兴奋的踩上去，“魔法阵”发出些微光亮，随后一只猫落到魔法阵中心。白色的，靠近右耳的脑门、嘴唇边、背上有几块小小的黑斑，尾巴则是整条的黑。
“小沐还太小了，魔法能量不够召唤龙呢。”阿森接住那只猫，揉了揉小沐的脑袋。
“那你的魔法能量呢？你能召唤龙吗？”小沐哭着问。
“大人是没有魔法能量的，只有小孩子才有，而且到了十四岁就会消失。”阿森歪歪头，把猫塞到了小沐手里。
但小沐不想要这只猫，她哭得更大声了，然后猫也不知什么时候跑走了，阿森赶忙安慰她：“以后会有龙的……现在你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魔法能量攒起来怎么样？”
“大人真的没有魔法能量吗？”小沐不死心的问。
“没有哦，大人没有魔法。”阿森摆出十分认真的表情回答道。
那时候的小沐，还不知道故事和现实的距离。
3
小猫也住进了这个屋子，小沐因此有了很多新的点子。
她学着电视里那样，把小猫的毛剪得乱七八糟的，又点上一圈蜡烛，一本正经的给小猫磕头，小猫把脑袋摇得扑棱扑棱响，钻到沙发底下去了。
小沐又翻出很多毛线团，系在桌子腿上满屋子绕，缠得到处都是，像电视里特工经常遇到的红外线一样。
绕着绕着，小沐突然想：“我可以用这些线绊倒阿森！”于是，她更起劲地在屋子里乱跑，直到她玩累了，客厅到处都缠着一条又一条的毛线为止。
然后她咯咯笑着，坐在沙发上等阿森回家。
结果，因为小沐在门把上缠了太多的毛线，阿森打不开门，她只能过去解开门把手上的毛线，把门打开。
这样一来，原本绷紧的毛线有不少松松的垂下，搭在地上，绊不倒阿森了。
在听见阿森深呼吸的声音的同时，小沐又坐回沙发上，装作自己没动过的样子。
“你给她剪头发了吗？”阿森笑眯眯的在小沐面前俯下身，手里是背上被剪了个“宝藏地图”的小猫。“我想给它做发型！但是剪失败了。”小沐回答。
“你给她剪得发型好难看哦，她伤心了。”
小沐愣了片刻，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小猫会伤心吗？”
“会伤心哦，她不喜欢这样子呢。”
“可是，可是……我是第一次剪。”小沐努力争辩道。
“嗯，你现在还小，剪得不好看。她的毛要等好久才能恢复原样，要一直伤心咯。”
“对不起……”小沐低下头。她知道，不这样的话大人是不会放过她的。
但是为什么我会这么想？这样的疑问在小沐脑中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就消失，想不起来了。
阿森的确没再提过这事，她只是叹着气，把小沐到处缠的毛线一根一根解开，又抱着浑身的毛被剪得“跟狗啃的似的”的小猫回到她的房间，用力关上门。
碰——的一声。
一瞬间，小沐忽然害怕起来，恐慌在心底蔓延开，又在疑问冒出时止住，飞快地消散。
那时候的小沐，还太小太小了。
4
一天临睡前，小沐缠着阿森给她讲故事。就像很多书中的故事里讲的那样，讲给小孩子听的睡前故事。小沐很羡慕，也很期待。
“唔……你想听什么？”阿森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摞故事书问。
“我想听阿森讲的故事！”小沐回答。
不是哪本书里的，也不是哪个童话，她想听的是阿森讲的，不在任何一本书里的故事。
明明没有详细说明想听什么，阿森却在微微思考之后，开始讲了起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切传说故事刚刚开始的时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片小小的森林……”
名为灰月的魔女住在森林里的湖边，她的妹妹是名为银月的、喜欢四处旅行的魔女。两姐妹偶尔会一起冒险，偶尔会一起在湖边小屋里看星星，偶尔，她们会遇到各种事情，然后像许多故事里一样，运用她们的勇气、力量、智慧或任何美好品质去解决问题。
从那一天开始，阿森无数次的讲述两位魔女的故事，以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天为开头，以最后灰月回到湖边小屋、银月继续她的旅行为结束。
可惜那一天的小沐，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听得入神，在灰月发现银月被封进水晶时跟着揪心，在银月表达歉意和思念时疑惑，在阿森讲到最后一段之前熟睡。
5
小沐有些害怕和其他人说话，不管是俯下身望向自己的大人，还是在相似高度上盯着自己的孩童，她都同样恐惧着与其交谈。
她知道阿森知道她害怕，她知道阿森也不怎么和其他人说话，不过她不知道阿森知道更多的东西。
小沐害怕自己一个人，阿森出门的时候，屋子里会变得格外寂静——哪怕阿森在家时几乎都是安静的、不发出任何声音的。
那时，小沐会抱住小猫，缩成一团，用力到猫觉得疼的程度，紧紧抱住。
她会害怕，害怕阿森再也不回来了，害怕阿森被野人抓走，一边逃不掉，一边又担心着自己。
但是她不敢打开门，她的力气太小了，打开门之后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关上，她害怕会有坏人发现自己，把自己也抓走。
每次小沐忽然发现阿森不在家中时，她总是这样害怕着，又不敢跟阿森说。
小沐害怕黑的地方，害怕黑暗中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怪物，害怕走进黑暗中后，会再也出不来。
小沐害怕虫子，那些肉乎乎、不断蠕动的绿色东西看起来很可怕，像是外星生物一样。
小沐害怕很多东西，就像是胆小鬼一样，可是不知不觉中，小沐发现自己不再害怕那些了。
因为那些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又或者是因为，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小沐忘记了自己害怕那些。
发现自己不再害怕那些之后，小沐心里生出了喜悦，她认为这代表她变得更勇敢了，同故事中魔女的距离又小了一小步。
小沐想找人分享这种喜悦，可不知为何，就算是面对阿森她也很难说出口。好像憋住这些的并不是“不敢说出来”，而是别的什么。小沐把这些想象成了一只大灰狼，因为害怕小沐告诉阿森什么事，让小沐无法告知阿森这些。
再后来，小沐把这些遗忘了，在忘记之前也忘了跟阿森提起这些。后来小沐依然害怕和其他人讲话，很多时候还是依靠阿森替她转述。
回到现在，小沐长大了一些，不过这个时候的小沐还是很小。
6
书中的图画越来越少，小沐认的字越来越多，慢慢的，她在书中看到了愈来愈多的，更加有趣的东西。
大雁与鹅、熊与陷阱、冬季的猎场、草原上的鹿、湖中的野鸭……
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一般，她在书中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和自己的生活完全不同的奇妙而精彩的世界。
还不太能理解，还没有意识到，小沐就如此羡慕着，如此向往着。她向阿森提议，在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去挖一个陷阱，在夏天去湖边打猎。
可是阿森笑着告诉她，她没法亲眼看到这些，她没法去做那些，她离书里讲的那些都太远了。
那时小沐发愣了很久，然后把手中的书放到一边，又从书架上拿起另一本。她没太理解阿森指的是什么，只是她忽然就意识到了故事和现实的差距。只是她突然发现，书里讲的好像不全是真的。
就像某天她摔伤了腿，提出要用白糖抹伤口时被阿森用很有道理的理由拒绝。
就像某天她扒拉着家里那只奶牛猫可怜的脑袋，想看看它会不会微笑，却被拼命挣扎的猫抓伤了手。
就像某次去动物园，靠着栏杆向下望见到的黑熊并不会跳舞。
就像某天她忽然发觉，这个世界没有魔法，也没有所谓的魔法能量，更没有能召唤出巨龙的魔法阵。
就像阿森每次讲述的故事，都是在过于遥远的很久很久以前。
因为那些实际上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即使那些都像是真实存在的一样，即使那些都像是真的存在过一样。
心里被揪紧了一样的痛楚，小沐走进阿森的房间，然后在开口问询之前，再次被恐慌感压住。
周围的东西迅速褪去颜色，她摇晃两下向后倒去，脑袋砸在地面，没有任何痛感，可阿森神情紧张地快步走过来，半扶着她。
阿森的嘴在动，好像是在说什么，耳边的嗡鸣声却盖过了其余的一切声响。
连眼皮都无法移动半分，分外沉重的自身被阿森托起，连呼吸都无比吃力。
灰黑色的巨网照在眼前，无情地将色彩与感知吞噬……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小沐忽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阿森坐在床边，拿着一摞稿纸询问小沐要不要听睡前故事。
7
生命是有限的，是会在某一天，突然消逝的。
黑白相间的猫突然睡不醒了，不管小沐怎么摇晃都没用，不管小沐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它已经死了。”阿森平静的告诉小沐，然后小沐意识到，万物寿命有限。
那在很久很久以后，阿森也会死，我也会死吗？
小沐又开始害怕了。
“人都会有那一天的。”在小沐提问之前，阿森就解答了她的疑惑。“它死了，回去它来这里之前待的地方去了，把我们抛下了。但是我们有它的照片、有它的录像，想它了可以拿出来看，看看视频中还活蹦乱跳的它。只要我们还没忘记它，它就没有真正离开。”
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小沐信了阿森的话。
只要还没被遗忘，就没有真正离开。只要没被遗忘，就还没有真正离开。只要没被遗忘，就没有真正离开。只要还没被遗忘，就没有……
只要……
只可惜事实并不是这样，只可惜那时的小沐还无法意识到。
即使还存有照片，即使视频中仍然鲜活，即使还被人铭记，即使还能回想起那个模样，即使还能念出那个名字……
那依然是早已真正离开的。
“那，灰月和银月也没有真正离开吗？”小沐突然问。
“没有哦，她们还被你记着呢，当然没有离开。”阿森眯起眼笑着回答说。
是啊，怎么可能离开了呢。
可惜，那时的小沐还无法察觉。
8
小猫死后的某一天，阿森照例给小沐讲睡前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切传说故事刚刚开始的时候。有一天，银月在世界的最北边发现了……”
阿森讲的故事几乎都围绕着那对魔女姐妹展开，有时是灰月所在的森林发生了什么变化，有时是银月在四处旅行时遇到的新奇事，有时是银月所在的魔女协会的委托，有时是前往湖边小屋拜访灰月的人。
几年来阿森讲述的故事越来越多，但几乎没有重复讲述的故事。
就仿佛曾经真的存在过灰月银月姐妹俩，真的有那么聪慧的魔女姐妹，一次次遇到各种奇妙的事件，然后完美解决和收场，从过去到现在，或许一直到很久以后的未来也是如此。而阿森则是细致入微地观察她们经历的事件中的每一个细节之后，将她们的经历编造成故事，讲述给小沐听的人。
“于是，就像许多故事中讲述的那样，银月骑着扫把勇敢地飞向人们都将其描述为作恶多端的恶龙的巢穴……”
这天本该同往常一样，小沐在听到最后一段之前睡着，而阿森在讲完最后一段后离开。
但这次小沐在倒数第六段睡着，而阿森换了个新的结尾。
“于是，银月的魔女收拾行囊再次出发，去寻找连魔女协会也找不到的泡面魔女。”
那晚的天气出奇的好，月光照在地面，将阿森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那片月光下，黑白相间的猫从阿森的影子中钻了出来，轻轻蹭了蹭阿森的脚踝。
只可惜小沐无法再见到那只猫了。
9
新一年的春天来了，小沐看见窗外的树又开满了黄花，草叶也长出了嫩绿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