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她讨厌她的家,讨厌她的家人,讨厌她的母亲,讨厌她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人。
但是她没有办法让那么多人消失,也没法停止憎恶一切。有时心中冒出来类似“那种人全部死掉好了”的想法,她的心会因为这种可怖的想法而揪紧,就像她期望着她憎恶的人们继续活着一样。
母亲对她来讲是非常可怕的人,稍微有一点让母亲不开心的地方,她就会挨打。
愤怒的喊叫声,刺耳的咒骂声,尖叫着的声音……
她从记事开始,就被这样的声音环绕,小心翼翼的躲藏着可怕的东西。
后来她逃出家门好几回,也同样次数的被母亲找到带回。
后来,她终于找到机会,逃离了让她感到恐慌的一切,也永远的远离了她憎恶着的每一个人。
她叫灰银,一个已死的孩子。
虽然讲述的是一些过去的事,但这个故事需要从灰银死后开始讲起……
1、
灰银认为自己应该死了,可她还有意识,死亡瞬间的疼痛感也消失了。
她试着听周围的声音,可周围只有一片寂静。
她试着睁开眼,却只能看见一片无处不在的黑。
“这就是死后会去的地方吗?”灰银小声嘀咕道。
没有所谓的地狱,也没有所谓的天堂,似乎只有她一人在沉寂的无限黑暗中漂游。没有终点或起点,在这个无法分清方向的地方,灰银慢慢习惯了失重感和自己正漂浮着的事实。
在漆黑一片的世界中摸索了不知多久,灰银终于有了碰到东西的触感。她小心地摸索着,发觉这是一个大个的五角星。有点像折纸的那种星星,但是个头大很多,并且角圆滑一些,也扁很多。
“……星星。”灰月喃喃,脑袋里冒出许多念头来。
这是什么颜色的?好大个,感觉都能坐在上面。会飘吗?会飘的话应该很好玩吧。五个角的应该是星星吧?到底什么颜色的?只有一个吗?会是超大号的海星吗?是海星的话这么大个的该不会能整个把我吞下去吧?它会是什么颜色的呢?如果有光让我看得清楚点就好了。如果竖着的话平行于地面的两边都能坐人,平放着五个角应该可以坐五个人?
“星星……应该是会发光的才对。”模糊不清的声音传进灰银的耳朵,于是就在下一瞬间,灰银被光亮包围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待得太久,灰银在亮光中下意识闭紧了双眼,用胳膊挡住光亮。
灰银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这里的光芒,在她的周围,有数不清的星星静静漂浮。每一颗都有一个半的灰银那么高,每一个都在发出柔和的黄色光芒,只是周围的星星太多,就算每一颗都只能散发出微弱的光亮也足够刺目。
“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那些盆栽,千万不——”模糊不清的声音没来得及说完就落下,灰银没能收到那份警告。
星星们四散开来,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灰银惊奇的发现自己不再是飘于空无一物的空中,而是脚踩着坚实的地面站立。逐渐适应突然出现的光亮之后,她小心的挪动步子,观察着眼前陌生的景色。
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树林的边缘,前面是一片宽阔的草原,南边隐约能看见一片白乎乎的雪原,雪原旁连着一片沙漠,沙漠的边缘是一座大山的山脚……
这个地方……真是古怪透了。
灰银迟疑片刻后转身,顺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林中的道路前进。茂盛的枝叶相互竞争着想得到更多的阳光,这片树林中只是偶尔出现一两块日光的碎片,照在因阳光存活的植物上,也撒到苔藓上。
有星星照亮,灰银没有迟疑,沿着被踩过很多遍的苔藓痕迹向前。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那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她风一般在丛林间穿行,仿佛她生来如此善于奔跑,仿佛她本就如此灵活。惊讶与狂喜同时在心间升腾,她一路飞奔到路的尽头,星星也紧紧跟随着她,帮她照亮前路。
“灰银。”
一个身穿纯白斗篷、面孔被完全挡在兜帽之下的人形物从一棵树后走出,冲着灰银伸出手。
“你是……?”灰银绞尽脑汁,也没想起了这人是谁。她下意识的想,既然能叫出她的名字,那应该是熟人,但浑身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说话的声音也很陌生。
“有兴趣做个交易吗?”身穿白斗篷的人问。“我知道你想要的,我会给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但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收取‘灰银’这个名字,和其他人对‘灰银’这个人的全部记忆。”
“为什么要找上我呢?”灰银问,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并且对方的条件很奇怪,收走名字和记忆,那样会发生什么?
“你和以前来过这里的人不同,看到那么奇怪的场景之后很平淡就接受了事实。”白斗篷的人说。“但很可惜,你的精神太脆弱了。”
2、
灰银回过神来时被白斗篷称为结契的仪式已经完成,随后白斗篷又为灰银解释了一遍,可惜灰银还在发愣。
灰银死前最强烈的想法和愿望是:“如果我能回到……”可惜当时她没能说完,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她的愿望被误解了一部分。
不过……这样好像也不错。灰银——不,现在应该称呼为阿森,想着这些事又整理了一大摞堪称黑历史的手稿。
她与小沐的家实际上是一个完全由她掌控的空间,似乎也是结契之后获得的东西。
按照白斗篷的说法,牠会一直看着她们,看着阿森如何救赎自身。不期待最终的结果,只是因为这样很有趣,以及“过程比结果重要”所以祂不会出手。
至少白斗篷是这么讲的。
至于小沐,是一个和阿森很像的小孩子,只是现在她还没开始属于她的一生。
阿森要做的很简单,指引小沐正常的成长,并在这个过程中治愈自身。
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灰银将成为阿森去拯救另一个自己。这会是持续很久的抗争,没有人能提供帮助,阿森所拥有的只是自己的意志。
她以为这没什么难的,可惜她在见到小沐时就开始害怕:“我会像母亲对待我那样对待她吗?我会对她不耐烦吗?我会因为生气揍她吗?我会无缘无故打她吗?我会对着她怒吼尖叫吗?我会把她贬低得一无是处吗?”
现在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但很久之后的小沐可以坚定地告诉阿森,她没有做过那些事。
每天小沐睡着后,阿森都会回到那片星光照耀下的地方。在那里的寂静中,阿森被理不清的思绪与情感缠成一团的心似乎也平静了些许。
但是那个空间在一天天衰败——一开始是落几片叶子、枯几株花草,渐渐地雪原融化,苔藓消失,泥地又被盖上厚厚的树叶,光秃秃的树都扭曲地张牙舞爪着。
与此同时,阿森心中的沉闷也在与日俱增,化为无法消解的痛楚萦绕于心脏。
似是沙漠中吹来的风,温暖的风旋着细小沙粒汇聚许多微小气流吹在阿森脸上。
于是在星光之下,阿森莫名其妙地落下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被风轻柔地托起,穿过空间的隔阂准确地让那滴眼泪落进白瓷盆中。
3、
小沐需要睡前故事,为此阿森需要为她写她会喜欢的故事。
她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了很多可以编的故事。精灵与不老泉,恶魔与巨龙,凤凰与不死鸟……但最终这些她都没有写。
在一切故事都未曾开始的时间,曾经存在过的魔女姐妹,向往着安逸生活的姐姐灰月与喜爱四处探索冒险的妹妹银月。银月会治愈灰月,灰月将赋予银月新生。灰月为了解决影响到她正常生活的事件忙得疲惫不堪,银月为了应对旅途中随时可能遇到的突发事件不得不多准备很多的东西。
随后,阿森把不那么美好的部分删除了大半,又修改了一番,满意的点点头。
想给小沐留下美好的想象空间,那给她讲的故事也一定是美好的。
主角和单元剧式框架敲定,灰银又完善了部分设定以及其他角色,剩下的交给了暮烟。
暮烟是一个只能看见脑袋的人,自称是“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没有她不熟悉的东西”,她似乎拥有凭空造物的能力,并且很喜欢看小说——灰银刚到这边见到暮烟时她正躺在书堆里。
据白斗人所讲,暮烟是很久以前的一个自杀的人遗留的残片,维持着半死不活的状态已经很久了。
“好了,我还多加了一个泡面魔女。”
“泡面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