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长老这几日行踪诡秘,每夜都往城西马大元兄弟故居去。
马兄弟亡故未久,他一个执法长老,深更半夜,去一个孀妇人家,成什么样子?”
另一个矮胖长老接口道:
“我早已疑心。马兄弟死得蹊跷,那‘锁喉擒拿手’伤痕,未必便是姑苏慕容氏所留。
白世镜平日道貌岸然,谁知他背后做些什么勾当?
今夜咱们悄悄跟去,拿他个现行,当面对质!”
萧峰听到这里,心中一惊:
「马大哥竟不是死于慕容复之手?
白世镜…白世镜他夜访马夫人,又为的什么?
这中间,莫非还有极深隐情?」
他正自思量,又听那高瘦长老道:
“此事关乎本帮颜面,暂不可声张。今夜二更,大伙儿在城西土地庙聚齐,同去马家。”
众丐齐声应诺,随即散了。
萧峰见众人散去,心中盘算:
“他们今夜要去马大元兄弟家,拿白世镜。
我若跟去,或能查明马大哥被害的真相,更或许…能问出那带头大哥的底细。”
原来他虽与阿朱成了婚,可“带头大哥”四字,始终是横在心头一根刺。
他嘴上不说,夜里常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当下萧峰寻了家小酒馆,打了两角酒,慢慢饮着,只等天黑。
再说那小院之中。
阿朱等了半日,不见萧峰回来,心中渐渐不安。
她倚在门框上,望着院外官道,嘴里喃喃道:
“大哥说去两个时辰,这都快三个时辰了…”
周芷若正巧过来送菜,见她神色焦急,便问:“阿朱姑娘,怎么了?”
阿朱道:“周姑娘,大哥一早出门,到这会子还不回来。我…我有些担心。”
周芷若闻言,沉吟片刻,
“你身子未大好,不宜四处奔波。你且留在屋里,我去寻他。”
阿朱道:“可是…”
周芷若道:“放心。我自有些手段,寻个人还不难。”
她说着,走出院门,寻了个僻静处,凝神将一缕神识放出。
神识如水波般,自她眉心荡开,将大半个信阳城连同城郊,都罩了进去。
不过片刻,她便寻着了萧峰气息。
「找到了。他怎的在城西马大元家左近?嗯,那里…那里还有许多人。
咦,这气息,是丐帮?他倒好,出门买个物件,竟撞上了丐帮的人」
周芷若睁开眼,嘴角浮起笑意。
她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了出去,不过盏茶工夫,便到了城西。
萧峰正蹲在一丛矮树后,凝神望着前方那三间小小瓦屋。
屋旁两株垂杨,门前一块平地,四角各有一个深坑,是马大元故居。
此时天色已黑,东厢房窗中透出淡淡黄光。
萧峰早听见屋里有人,凑近一看,登时呆住。
只见东厢房内,炕上铺着锦褥,桌上一个大花瓶,插满了红梅。
炕边点着两支白烛,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融。
一个妇人斜坐炕边,身穿缟素,颈中扣子松开,露出雪白的项颈,是马大元遗孀,马夫人康敏。
她对面盘膝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短衣小帽,手持酒杯,笑嘻嘻瞅着她,竟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萧峰几乎不信自己眼睛。
康敏在杏子林中,冷若冰霜,凛然不可犯;
此刻眉梢眼角尽是春意,一双水汪汪眼睛,像要滴出水来。
只听她慢慢打开发上白头绳,长发直垂到腰间,娇媚无限地腻声道:
“段郎,你来抱我!”声音柔腻入骨。
萧峰脸上不禁一红,正欲别过头去,忽听得耳边一个清泠泠声音,以密音入耳,笑道:
“萧兄当真是遇事体质,出门买个物件,都能撞上丐帮密谋。
如今更好,连段王爷风流债,也一并瞧上了。”
萧峰回头一瞧,只见周芷若不知何时,已到他身后,嘴角噙着促狭笑意。
萧峰大窘,压低声音道:“周姑娘,你…你怎的来了?阿朱她…”
周芷若摆摆手,道:“阿朱在家好端端的,只是挂念你。
我让她留在屋里,自己出来寻你。哪知一寻,便寻到了这里。”
她说着,朝屋里努努嘴,似笑非笑地道,“萧兄,这出戏,可好看得紧哪。”
萧峰涨红了脸,道:“周姑娘莫要取笑。我…我是追踪丐帮而来,无意撞见…”
周芷若“嗯”了声,已不再理他,只以神识将此处情形,原原本本传给了李纾、赵敏、黄汵三人,
“师尊,敏敏,阿汵,狗血剧开场了。段正淳在康敏这里,两人正你侬我侬呢。”
神识传音,不过瞬间。
小院那头,李纾、赵敏、黄汵三人正在廊下吃茶。
赵敏收到传音,先是一怔,随即“哈”地笑出声来:
“这段正淳,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前几日还在小镜湖畔,哄着阮星竹心肝肉儿叫;
这才几日,又跑来信阳,寻上马夫人了!”
黄汵闭目凝神,借着李纾共享神识,往屋中一“看”。
只见段正淳正将康敏揽入怀中,二人挨挨擦擦,说不尽缠绵丑态。
黄汵只瞧了一眼,便觉胸口翻涌,皱眉道:
“真真恶心。这两人,一个是有妇之夫,一个是有夫之妇,竟在这亡夫故宅之中…呸,不配为人。”
赵敏更是在神识里破口大骂:
“段正淳这老色鬼,真真恶心!
阮星竹为他苦守小镜湖十几年,秦红棉为他终身不嫁,康敏更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他倒好,来者不拒,见一个爱一个!这等人,也配继承皇位?”
李纾轻笑一声,“你们急什么?还有秦红棉和木婉清呢。这母女俩,也快到了。”
赵敏一怔:“秦红棉也来了?”
李纾道:“我方才神识扫过,城西官道上,秦红棉带着木婉清,正往马家赶。
想来是得了讯息,要来寻负心汉晦气。”
黄汵道:“那倒好,让她们母女去撕了康敏,倒省了咱们动手。”
李纾摇摇头,“且看着。今夜这出戏,可不止风月。”
果然,不过盏茶工夫,官道上便奔来两条人影。
当先一个中年美妇,双刀在背,面有怒色,正是修罗刀秦红棉;
后头跟着的木婉清,一身黑衣,眉目冷峻。
母女二人在屋外停住,低声商议。
秦红棉道:“婉儿,姓康的贱人就在屋里。
你从屋后绕过去,咱们前后夹攻。这一回,非杀了这狐狸精不可!”
木婉清低声道:“娘,若是爹爹在屋里,如何?”
秦红棉咬牙道:“他若敢护着贱人,我连他一起杀了!”
萧峰在暗处听得真切,眉头一皱,
「这母女俩若闯进去,段正淳一个不防,怕要吃大亏。我不能由着她们闹」
他身形如风,悄没声地欺到二人身后,左右开弓,连点秦红棉、木婉清二人背心穴道。
母女俩只觉后心一麻,再想动弹,已是不能。
这一次萧峰点的是哑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周芷若在旁瞧着,低声道:“萧兄,好快的点穴手法。”
萧峰道:“惭愧。这二人是段正淳旧情人与女儿,今夜此来,为的是争风吃醋。
若让她们闹将起来,打草惊蛇,倒坏了大事。”
话音未落,远处脚步杂沓,二三十名丐帮弟子,在两名长老率领下,已摸到马家门外。
萧峰低声道:“周姑娘,劳烦你且退开些。丐帮之事,萧某不欲连累姑娘。”
周芷若却道:“无妨。我自会隐身。萧兄,你且照你心意行事。”
她说着,身形一晃,已没入夜色之中,连萧峰都瞧不清她去了哪里。
萧峰见丐帮众人围住马家,当下如法炮制,展开轻功,在众人身后穿梭来去。
他身法快极,那些丐帮弟子只觉后颈一凉,穴道已被封,僵立当地,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片刻之间,二三十人,竟被他一人点了个干净。
高瘦长老武功最高,待得察觉,萧峰指尖已抵在他后颈。他张嘴欲呼,哪里还发得出声?
萧峰低声道:
“诸位且莫惊慌。萧某并无恶意,只请各位在此静观。今夜之事,自有分晓。”
说着将众人一一扶到暗处,倚在墙根树下,倒像是他们自己藏身一般。
萧峰料理停当,仍回那窗下,凑眼往破缝中瞧去。
屋里,段正淳已喝到第六七杯,忽觉头重脚轻,竟站不起身,笑道:
“也只喝了这六七杯酒儿,竟会醉得这么厉害。
小康,你花容月貌,令人一见心醉,真抵得上三斤烈酒,嘿嘿。”
萧峰心下一凛:
「段正淳内力深厚,断无六七杯便醉之理。这酒中,有蹊跷!」
只听康敏格格娇笑,腻声道:
“段郎,你过来哟,我半点力气也没有,你…你快来抱我。”
段正淳调运内息,哪知丹田中空荡荡地,数十年内力竟不知去向。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道:
“只胜下一阳指和六脉神剑内劲,这可醉得我只会杀人,不会抱人了。”
萧峰暗暗点头:
“此人虽贪花好色,倒也不糊涂。他已知身陷危境,仍虚声恫吓。”
康敏软洋洋地道:“啊哟,我头晕得紧。段郎,莫非这酒中,给你作了手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