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黄昏,小院之中红绸高挂,烛影摇红。
晚风过处,吹得满院红绸猎猎作响,像是把这小小院落,也一并卷进一场欢喜梦里。
萧峰与阿朱拜过天地,又拜过那权充高堂的香案,夫妻对拜。
赵敏一袭月白道袍,端坐首位,受了二人一拜,朗声笑道:
“好,好。今日安瑶做这证婚人,也算成全了一桩千古佳话。”
李纾、周芷若、黄汵三人分列两旁,含笑受了半礼。
李纾望着眼前这对新人,心中百感交集。
「书中,这二人一个塞上牛羊空许约,一个雁门关外折箭自尽,何等惨烈。
今日得见他们红烛高烧、终成眷属,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拜堂既毕,众人入席。
院中摆开数张几案,古芸、古圳两个傀儡扮作仆役,流水送上酒菜。
酒是陈年梨花白,一坛坛拍开泥封,酒香混着菜香,飘得满院皆是。
萧峰这新郎官,原该是席上最忙碌之人,此刻却欢喜得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举起海碗,先向赵敏一敬:“安道长,这一碗,萧峰先干为敬!”
说着仰头,咕嘟咕嘟,一碗烈酒已尽入喉中。
赵敏也不推辞,端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笑道:
“萧兄,今日是你大喜之日,该当由我来敬你才是。来,满上!”
萧峰哈哈大笑,又斟满一碗,道:
“我萧峰漂泊半生,众叛亲离,自以为天下虽大,再无我容身之处。
哪知…哪知还能有今日。诸位姑娘大恩,萧峰便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
他说到后来,虎目含泪,声音竟有些哽咽。
阿朱坐在他身旁,轻轻扯了扯他衣袖,低声道:
“大哥,今日是咱们好日子,莫要说这些伤心话。”
萧峰忙擦擦眼角,笑道:“是,是。今日只该说欢喜话。来,我再敬诸位姑娘三碗!”
他一碗接一碗,喝得豪气干云。
赵敏、周芷若、李纾、黄汵四人,也都陪着饮了。
黄汵生性豪爽,平日在四人之中,最是快意恩仇。
今日见萧峰这般畅快,她胸中那团豪气,也被勾上来,拍案而起,
“萧兄,你一个人喝酒,有什么趣味?来,我黄汵与你对饮!”
说着提起一坛酒,砰地拍开泥封,也不用碗,就着坛口,咕嘟嘟直灌下去。
萧峰又惊又喜,
“好!黄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我萧峰生平会过英雄无数,似姑娘这般海量的,也不多!”
黄汵抹抹嘴,笑道:
“这算什么?我外祖,一生以酒洗剑;我爹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我若连酒都不会喝,岂不是辱没了先人?”
二人你一碗、我一坛,斗得兴起。
赵敏在一旁看得有趣,拍手笑道:
“阿汵,你今日可算露真本事了。我认识你这许多年,竟不知你藏了这般好酒量!”
周芷若抿嘴一笑,
“敏敏,你是不知。阿汵在外头,总端着架子,轻易不肯露相。今日是萧兄大喜,她这才放开。”
黄汵闻言,横了周芷若一眼,道:
“芷若,你又编排我。待会儿散了席,我可要跟你算账。”
周芷若笑道:“好,我等着。”
这一场酒,直吃到月上柳梢。
萧峰越喝越是精神,脸上泛着红光,双目炯炯,哪有半分醉意?
阿朱却已有些困倦,倚在他肩头,眼皮沉沉,仍不肯去睡。
李纾瞧在眼里,轻声道:“阿朱姑娘累了一日,且先回房歇息罢。
萧兄,你们来日方长,今夜可莫要喝到天亮,冷落新娘子。”
萧峰老脸一红,忙放下酒碗,“是,是。是我糊涂了。”
阿朱脸上一红,啐道:“谁要你陪了?我…我自己回去。”说着站起身,却不挪步。
萧峰哪里还坐得住?站起身来,向四人一揖到地,道:
“诸位姑娘,今日之情,萧峰铭记五内。这便…这便先送阿朱回房了。”
四人相视一笑,都道:“快去吧,快去吧。”
萧峰扶着阿朱,二人并肩往后院走去。
红烛的光,将二人身影拉得老长,映在墙上,交叠在一处,再分不开。
赵敏望着那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道:
“这世间事,当真是奇。原以为要散,竟成了。”
李纾握住她手,低声道:“是啊。所以咱们,才更要惜取眼前人。”
周芷若与黄汵对望一眼,也都默然,心中各有所感。
当夜,萧峰与阿朱洞房花烛,其中温柔旖旎,不必细表。
此后数日,萧峰与阿朱便在这信阳小院中,暂住下来。
小院不大,三间瓦房,一进院落,院中一株老槐,几丛修竹,倒也清幽。
赵敏四人,另居左近一处宅子,白日里常过来走动,帮着料理些杂事。
萧峰与阿朱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二人白日里,或煮饭洗衣,或携手出门闲逛;
入夜并肩坐在廊下,数着星子,说着这些日子来的生死与共。
时而笑,时而哭,时而又相拥无言,只觉能这般厮守一日,便是天大福分。
赵敏几人看在眼里,都是笑意盈盈。
这日午后,阿朱在厨下与古芸一同整治果子,萧峰坐在院中,正用一块旧布细细擦拭酒囊。
周芷若与黄汵来串门,见阿朱系着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偏生笑得眉眼弯弯,周芷若忍不住“噗嗤”一笑。
阿朱闻声回头,见是二人,脸上一红,道:
“周姑娘,黄姑娘,你们来了。我…我脸上可是脏了?”
周芷若笑吟吟道:“不脏,不脏。咱们阿朱姑娘,如今是越发标致了。
从前是燕子坞里的阿朱姑娘,如今是萧家的阿朱夫人。这气色,当真是满面春风。”
阿朱大羞,嗔道:“周姑娘,你又取笑我!”
黄汵在旁帮腔,道:
“芷若说得不错。阿朱,你如今这模样,比之在燕子坞时,可还要好看三分。
可见这嫁对了人,当真是天下第一等养颜良方。”
阿朱羞得耳根都红了,跺脚道:
“你们…你们再胡说,我可不理你们了!”
正闹着,赵敏挽着李纾从门外进来,见院中笑作一团,便笑问:“什么事这样热闹?”
周芷若笑道:“咱们正夸阿朱姑娘嫁人之后,容光焕发呢。她倒害起羞来了。”
赵敏瞧了阿朱一眼,也笑道:
“这倒是实情。萧兄待她好,她心里欢喜,自然气色好。
阿朱姑娘,你如今正是女子最好年纪,可莫要整天围着灶台转,冷落你家萧大哥。”
阿朱又羞又急,求助似的看向李纾。
李纾微笑,道:“你们三个,莫要再逗她了。
阿朱姑娘脸皮薄,哪里经得起你们这般调侃?都收敛些。”
赵敏吐吐舌头,周芷若与黄汵也都笑着应了。
阿朱这才了口气,红着脸道:“还是李…李姑娘好。”
李纾走到她身旁,替她拂去颊上的面粉,柔声道:
“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说,不必见外。”
阿朱眼圈一红,低声道:
“多谢李姑娘。我…我能有今日,全是你们几位相救。
这份恩情,我与大哥,今生今世也还不清。”
李纾摇摇头,道:
“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你能好好活着,与萧兄白头偕老,便是对我们最大报答了。”
又过两日。
这日一早,萧峰见阿朱腕上那只玉镯,还是前日在小镜湖畔跌裂那只,心中一动。
「阿朱自跟了我,没过过一日安生日子。
如今既在信阳安顿下来,我该当去城里,给她买些女儿家用物事」
他打定主意,与阿朱说了一声。
阿朱原要同去,萧峰见她这些日有些乏累,便道:
“你且在家歇着,我去去便回。信阳城不大,两个时辰也就转遍了。”
阿朱拗不过他,只得道:“那大哥早去早回。若瞧见什么好吃的,也带些回来。”
萧峰笑道:“自然少不得你的。”
他出了门,迈开大步,往信阳城行去。
信阳城古称义阳,地处淮水之畔,市井繁华,商贾云集。
萧峰入得城来,先去了几家绸缎铺,挑了匹淡红杭绸,又去买了几盒上好胭脂。
他一个粗豪汉子,站在脂粉铺子里挑挑拣拣,倒把掌柜看得直发怔。
买罢物件,萧峰提了包袱,正欲寻家酒楼打几角酒解馋,
忽见街头两个乞丐,一胖一瘦,低垂着头,脚步匆匆,径往城南去了。
萧峰本自丐帮出身,一眼便认出那二人是丐帮六袋弟子。
他心中一动:
「丐帮弟子怎会在这信阳城里行色匆匆?莫不是帮中有事?」
他虽已离帮,但丐帮是他生长了的地方,心头那点牵挂,到底割舍不下。
当下也不声张,提了包袱,远远缀在两个乞丐身后。
二人出了南门,又行数里,来到城外一片疏林之中。
林中已聚了二三十名丐帮弟子,有认得脸的,也有认不得的。
萧峰隐在一株大松树后,凝神倾听。
只听一个高瘦长老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