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珑棋局一散,场上诸人各自散去。
虚竹被苏星河引着,进了那间无门无窗木屋。
屋中灯光幽微,无崖子拄着拐杖,端坐在榻上。
虚竹一进门,便觉一股无形气机,将自己笼住。
他定睛看去,只见老人面色严肃,眉宇间自有威仪。
他想起苏星河方才所言,自己误打误撞破了棋局,竟成这逍遥派传人候选,心中如揣了七八只兔子,怦怦乱跳。
「我乃少林弟子,如何能改投别派?此事万万不可。
可这老人家一身修为,又非寻常人物…唉,我一个小和尚,怎地摊上这许多奇事?」
他想着,双腿早已不由自主跪在屋中那只蒲团之上。
无崖子望着他,浑浊老眼中神色复杂,半晌,方道:
“小师父,你既破了老朽毕生心血所布珍珑,便是与我有缘。
老朽已用本门‘北冥神功’,将你那点少林内力化去。”
虚竹一听,如遭雷击,失声道:“什么?前辈…前辈说,将我内力化去了?”
无崖子点点头,道:“你身上已没半分少林功夫。”
虚竹只觉天旋地转,霎时间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哭道:
“我…我自小便在少林寺出家,从未想过改投他门。前辈这般…这般待我,教我如何是好?”
无崖子叹道:
“我瘫痪三十载,苟延残喘至今,只盼觅得一个传人,继承我毕生武学,去诛灭那叛徒丁春秋。
这珍珑棋局,本是我为寻传人而立。你既然破了此局,便是天意如此。你…你认了我这个师父罢。”
虚竹连连叩首,道:“前辈见谅,小僧实有许多苦衷,不能相告。
小僧是少林寺僧人,无论如何不敢改投别派,胡作非为。”
无崖子见他执拗,正要再劝,忽听得门外一个清朗声音道:
“既然小和尚看不上我们逍遥,我们也不勉强。”
话音未落,房门无声自开,一名年轻女子缓步走进来。
她一身淡青衫子,不施脂粉,容貌清丽出尘。
李纾身后,赵敏、周芷若、黄汵三人鱼贯而入。
虚竹见有人进来,忙擦干眼泪。
无崖子见李纾进来,拄着拐杖要起身行礼。
李纾摇摇手,道:“你身子刚有起色,坐着罢。”
无崖子依言坐回榻上,叹了口气,道:
“宗主,这小僧…已被我化去少林内功,本想收他为徒。可他执意不肯入我逍遥,老朽实是为难。”
李纾点头,“我方才在门外都听见了。既然小和尚看不上我们逍遥,我们也不勉强。”
虚竹一听这话,慌忙摇着双手,道:
“小僧并非看不上贵派!实在是…小僧自幼出家,身入空门,戒律在身,如何能改投它门?请诸位前辈体谅。”
无崖子闻言,冷哼一声,道:
“你既破了棋局,便该承此因果。如今又说三道四,岂是大丈夫行径?”
他这一哼,隐隐带出几分威势。
虚竹只觉一股大力,如泰山压顶般扑面而来,浑身上下再无半分力气,
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前…前辈,小僧…”
李纾淡淡看了无崖子一眼。
这一眼平平无奇,可无崖子只觉心头一凛,那股威势瞬间收了个干净,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不再言语。
「宗主一个眼神,便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般修为,恐怕已不是凡俗武学所能企及了」
李纾也不看他,低头望着伏在地上的虚竹,声音平淡:
“既然小和尚不愿意加入我宗,我们也不勉强。但有件事,须得先跟你说清楚。”
虚竹抬起头,茫然道:“请前辈示下。”
李纾道:“珍珑棋局,本是无崖子考验下棋人心性所设。
我在其中也下了一道禁制。凡是有人破了棋局,这禁制中所封的我宗道种,便会引入此人身上。
也就是说,如今你识海之中,有我逍遥宗道种。”
此言一出,屋中众人都是一惊。
虚竹更是张大嘴,半晌合不拢来。
李纾续道:“道种还并未被激发,你可算作非逍遥之人。
但若有一日,道种被激发,你须回归逍遥,入我宗门。否则视作叛宗。”
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道:
“叛宗之人,只有一个字—死。”
这一个“死”字,轻描淡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直直压进虚竹心里。
他跪伏在地,只觉冷汗涔涔而下,连抬头都不敢。
屋中几人听李纾这番话,都很意外。
无崖子更是惊讶,心中翻江倒海:
「道种?我活了近百岁,执掌逍遥一脉数十年,从未听过‘道种’之说。
这位宗主手段神通,当真是闻所未闻。
她既能治愈我三十年顽疾,又能在此等棋局中,暗布如此玄机…莫非,这才是逍遥子祖师爷真正传承?」
他想着,望向李纾目光,愈发敬畏。
周芷若和黄汵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赵敏站在李纾身旁,一脸淡然,仿佛司空见惯。
她见李纾说完,又看看伏在地上的虚竹,心中暗想:
「姐姐这招倒是高明。既不强迫小和尚入宗,又在他身上留了个扣子。
若他日后真心向道,道种激发,便是逍遥之人;
若他执迷不悟,这道种也断不会让他为祸宗门。
恩威并施,进退有据—这才是真手段」
李纾说完,也没再理会虚竹那副愣愣模样。
她转头唤道:“苏星河。”
门外苏星河应声而入,躬身道:“宗主有何吩咐?”
李纾道:“把这小和尚带下去,他既不愿入我宗,便由他自去。”
苏星河应道:“是。”他上前扶起虚竹,道:“小师父,随我来罢。”
虚竹此刻已吓得六神无主,由着苏星河搀扶,踉踉跄跄出了门。
临到门口,他又回头望了屋中一眼,眼中满是惶惑,随即被苏星河带走了。
赵敏自始至终,都站在李纾身旁。
「这老头儿,也忒啰嗦。一个小和尚值当说这半天?姐姐也真是耐性好。
换作是我,早把这小和尚给撵出去了。哪还由得他,在这里,磨磨蹭蹭?」
她早先见李纾与无崖子、虚竹,这般你来我往攀谈,已有些不耐烦。
此刻,见这虚竹之事,总算是料理停当,她再也忍不住,以传音入密在李纾耳畔,软语催促着,要她快些离开。
李纾听了,心中好笑,又是无奈。她装作浑然不觉,转头对无崖子道:
“无崖子,既然珍珑棋局已然结束,众人又都安然无恙。那你们这一脉,可有迁居打算?”
无崖子是何等样人?他一听这话,便知,李纾这是,话里有话,弦外有音。
他略一沉吟,恭声道:
“宗主,可是已有安置我等打算?”
李纾也不瞒他,颔首道:“
不错。我瞧这擂鼓山居所简陋,又易受丁春秋滋扰。到底不是久居之地。”
无崖子闻言,更是感激,
“宗主想得周全。擂鼓山不是久居之地。丁春秋虽已逃了,未必不会再来。
宗主若肯,给我等寻一处安稳栖身之所,我等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宗主安排。”
李纾见无崖子这般识趣配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