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记·卷十三
春风不渡
一、影的江淮路
影是在正月十七的黄昏抵达江州的。
从临安到江州,他换了三次马,几乎没有合过眼。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他没有走官道全程——他在湖州拐入了一条小路,绕过了几个可能有眼线的驿站。韩侂胄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张网还没有完全收拢,江淮一带尤其如此。那些盘踞在各地的小势力,此刻像一群失去了蜂王的散蜂,四处乱窜。而他现在要去做的事,就是找到那群散蜂中最核心的那一只——然后决定是收服它,还是掐死它。
江州城比临安小得多,城墙低矮,街道狭窄。影牵着马走在暮色中的街巷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店铺和屋檐。他没有直接去目标所在的那条街——他先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在房间里等到天黑,然后换了一身深色的夜行衣,从客栈的后窗翻了出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西一条叫柳叶巷的巷子——和临安那条巷子同名,但比临安的那条更窄、更脏。巷子两侧的墙根下堆着废弃的木料和破陶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在巷子中段的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没有敲门——他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门内有人。不止一个。他听出了至少三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在正厅,两个在后院。呼吸的节奏都很均匀,不是普通人的节奏,是练家子。
影没有从正门进去。他退后几步,助跑,起跳,手掌扣住墙头边缘,无声地翻入了院内。落地的时候他先蹲了一下,目光在第一时间扫遍了整座院子——正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后院的井沿上坐着一个人,正在磨刀。那个人听到落地的声响,没有站起来——他先把手里的刀翻了一个面,继续磨,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一样:“焚天阁的人?”
影没有说话。他站在墙根下的阴影里,隔着整座后院的月光,看着那个磨刀的人。那个人抬起头来——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头一直延伸到眉尾,像一条蜈蚣趴在眉弓上。他看了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磨他的刀。
“等你很久了。”他说。
影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在这里等他——这说明他们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收网。他们是故意留下的,等着焚天阁的人找上门来。
“韩侂胄死了。”影说。声音不高,像是陈述一个他们都已经知道的事实。
那个人磨刀的动作没有停。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夜色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啃噬着什么。他磨完最后几下,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刀刃的锋口,然后放下刀,站起来,看着影。
“我们知道。”他说。“太师死了——但欠我们的银子,还没结清。”
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侂胄生前用这些人替他做脏事,许诺了报酬,但人死账烂。这些人等了半个月,没有等到结账的人来,就开始自己想办法了。他们在等他来——等焚天阁的人来收网的时候,顺便把这笔账结了。
“多少?”影问。
那个人伸出了五根手指。
影的目光在那五根手指上停了一下。五百两?五千两?五万两?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不管多少,他今天都不可能带着这么多现银来结账。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把这笔账结了,这些人不会跟他走。他们不是韩侂胄的死士,他们是雇佣兵——谁给银子跟谁走。
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银子没有。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条路。”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焚天阁没了——但阁主还在。”影说。“他现在是太常寺少卿。跟着他,比跟着一个死人强。”
那个人站在月光下,握着那柄刚磨好的刀,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路。”
影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转过身,翻出了围墙。那三个人跟在他身后——无声地,一个接一个地翻过了那道墙。四个人消失在夜色中,朝着临安的方向走去。江州城的更鼓声在夜色中响起——咚、咚、咚——三声。柳叶巷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磨刀石上残留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二、归途
影带着那三个人走了四天。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是山路。影在前面带路,步伐不紧不慢,既不快得让后面的人跟不上,也不慢得耽误行程。那三个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是信任的距离,是随时可以拔刀的距离。他们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相信这个焚天阁来的人,但他们决定先跟着走一段路看看。
第四天的黄昏,他们在宣城城外的一座废弃的茶棚前停了下来。影在茶棚前站定,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暮色听的:“从这里往东走两天,就到临安了。”
那个眉骨上有疤的人坐在茶棚的横木上,把刀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赶路之后的疲惫:“你叫什么名字?”
影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三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习惯说出口的事:“……影。”
那个人把这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影。只有一个字。没有姓氏,没有来历,像一个不需要被完整记住的人。那个人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刀抽出来,用一块破布擦了擦刀刃上沾的灰尘,然后插回鞘里。
“我叫韩六。”他说。“那两个人是我兄弟——韩七、韩八。我们是韩侂胄从江淮一带招募的,替他做了三年事。他欠我们五千两。”
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的事:“到了临安,银子不会少你们。但你们得先见一个人。”
韩六抬起头看着他。“谁?”
“阁主。”
韩六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刀鞘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好。”
影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那三个人跟在他身后,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不是信任,是他们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先去看看那个焚天阁的新阁主是什么样的人,再决定这五千两银子怎么算。
三、太常寺
钱宴是在正月二十二的午后见到影和那三个人的。
他没有在太常寺见他们——他选了一间城西的茶馆,二楼靠窗的包间,窗外的光线正好,可以从容地看清每一个人的表情和手指的位置。他到的时候,影已经带着那三个人在包间里等着了。那三个人坐成一排,面前的茶一口没动——不是不渴,是他们在陌生的地方不会碰任何来历不明的食物和饮品。
钱宴推门走进来的时候,那三个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落在了他身上——六道目光,像六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锋。钱宴没有回避那些目光。他走到桌前,在主位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三个人。他的目光从韩六脸上扫到韩七脸上,再从韩七脸上扫到韩八脸上,不紧不慢,像在读一本他已经知道了内容的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韩侂胄欠你们五千两。这笔账——我替他还。”
韩六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直接——没有试探,没有绕弯子,没有问他们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说:这笔账我替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