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条规矩。”钱宴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之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跟着我,不是跟着韩侂胄。我不做他做的那些事。”
韩六没有说话。他看着钱宴,沉默了很久。他见过很多人——在江淮一带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主顾:有钱的、有权的、笑里藏刀的、翻脸无情的。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些坐在主位上的人是什么德行。但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不是因为他藏得深——是因为他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说“我不做他做的那些事”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不像是装出来的。
韩六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太敢确认的事:“那太师做的那些事——你指的是哪些?”
钱宴的目光在韩六脸上停了一下。他知道韩六在试探他——试探他到底知道多少,试探他是不是真的和韩侂胄不是一类人。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军粮、私盐、买官、灭口——这些,我不做。”
韩六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把那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军粮、私盐、买官、灭口。这个年轻人知道韩侂胄做过的所有事。他不是在装清高,他是真的不打算走那条路。韩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做了决定的事:“好。我们跟着你。”
钱宴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临安城的街景——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楼下经过。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窗外的阳光听的:“你们先去城西的工坊落脚。那里有人会安排食宿。三天之后——我有事要你们去做。”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韩六没有问。三个人站起来,朝钱宴的背影拱了拱手,然后跟着影走出了包间。
四、工坊的新面孔
影带着那三个人到工坊的时候,赵三娘正在院子里纳鞋底。
她看到影身后跟着三个陌生男人,先是一愣——手里的锥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韩六的脸上移到韩七的脸上,再从韩七移到韩八的脸上——三个男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衣裳上还带着赶路的灰尘,腰间别着刀。赵三娘在工坊里住了几个月,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看到带刀的男人就发抖了。她放下手里的鞋底,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影,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住多久?”
影沉默了片刻。“……还不确定。”
赵三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过身,朝西厢房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间空着的屋子,本来是打算用来堆放杂物的,但一直空着。她推开门看了看,又关上门,转身对那三个男人说了一句——“屋子有点乱,收拾一下能住。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
韩六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中年妇女忙前忙后地替他们收拾屋子,又看着灶台上那个沉默的女人端出几碗热面来放在石桌上。他站在那里,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吃这碗面。他是韩侂胄的人——至少曾经是。而这个工坊里的人,显然和那个萦梦楼的女主人是一起的。他不确定她们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但那个端面的女人——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从哪里来,只是把面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趁热吃。凉了伤胃。”
韩六低下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是素面,汤清面白,卧了一个荷包蛋。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五、玉瑶和影
影在工坊门口遇到了玉瑶。
她刚从萦梦楼过来,手里提着一包草药——是给那个耳朵不太好的女人带的。她在门口看到影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猜到了结果的事:“那三个人——是韩侂胄的人?”
影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他们不是死士。是雇佣兵。替韩侂胄做了三年事,他欠他们五千两银子。”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侂胄欠他们五千两。钱宴替他还了这笔账,把他们收编了。这是他在替杨皇后收那张网——从最外围的线头开始,一根一根地收进来。她没有评价这件事是对是错,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她刚好想到了的事:“他们可靠吗?”
影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也还没有完全确认的事:“现在还不知道。但阁主说——给他们一次机会。”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给他们一次机会。她不知道那些人值不值得这次机会。但她知道,钱宴在做一件焚天阁的前任阁主绝不会做的事——他不是在收网,他是在给那些网上的鱼一条新的出路。她握着那包草药,从影身边走过去,走进了工坊的大门。
六、阿诚和桂花糕
阿诚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根新的竹篾,正在学削王八。
他学得很认真——允溪留下的那排竹篾王八就摆在窗台上,他每天都会蹲在那里看一会儿,研究每一只王八的壳是怎么削出来的、四只脚是怎么分配比例的、头歪的角度是怎么控制的。他看了好几天,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废竹篾,开始试着削。第一只削废了——壳削得太薄,断了。第二只勉强能看出是王八,但头太大了,像一只长了瘤子的乌龟。他没有扔掉它——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和允溪那排王八排在一起,放在最左边,挨着那只最丑的。
阿肃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窗台上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新王八。她的目光在那只王八上停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她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然后看了一眼蹲在厨房门口的阿诚,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先洗手。”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竹篾和刀,跑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自己的手洗了好几遍——指甲缝里的泥也抠干净了——然后跑回石桌前,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等着。
阿肃没有说话,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阿诚接过来,没有立刻吃——他先把它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又咬了一口,比刚才大了一口。
“婶子——”他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开口了,“那个削王八的人——他也会做桂花糕吗?”
阿肃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站在那里,背对着阿诚,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他做得比我好。”
阿诚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然后蹲回厨房门口,拿起那根削废了的竹篾,继续试着削第三只王八。他削得很慢,但很认真——像是在替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把他没有削完的那些王八,一只一只地补完。
七、春风
正月二十五,立春。
临安城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把整座城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是春天的气息——虽然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深冬那样刺骨了。
玉瑶站在萦梦楼二楼的窗前,推开窗户,让那股带着雨气的春风灌进来。她站在那里,让风吹在她的脸上,吹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听到楼下传来阿诚的声音——他在后院追着一只花猫跑,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她听到阿肃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和每一天一样。她听到柳儿在前厅算账的声音——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偶尔停下来,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不对的数,然后又重新拨起来。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楼下传上来,在春风的裹挟中涌进她的耳朵。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她在这座楼里住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认真听过这些声音。她每天都在想那件案子,想那条线,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她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听过这座楼里那些活着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经过后院,看到阿诚蹲在石桌旁,正在把他新削好的第三只王八摆在窗台上——比前两只好看了一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是一只王八了。他摆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它拿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玉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看了片刻。然后她走过去,在阿诚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竹篾王八——从最左边允溪削的第一只最丑的,到最右边阿诚削的第三只还不太像样的——排成一排,像一列站姿各异的士兵,在春日的微风中安静地蹲守着。
她伸出手,把阿诚削的那只王八往旁边挪了挪,让它和允溪削的那只挨得更近一些。然后她站起来,没有说任何话,走出了萦梦楼的后门。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春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的清新和泥土的气息。她在那阵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工坊的方向走去。她走在临安城的街巷中,路过那些刚刚开始泛绿的树梢,路过那些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路过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她在春风中走着,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已经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可以不用再赶路的人。
她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不知道那场棋局的最后一步会落在哪里。但她知道——春风已经来了。冬天过去了。